第53章 礼物

黄沙漫卷的荒原之上,风势丝毫未减,反倒随着天色渐沉,多了几分刺骨的凛冽。细碎的沙粒被狂风裹挟着,如同细密的针雨,打在身上带着细微却清晰的钝痛,哪怕尹凡早已运转灵气护住体表,依旧能感受到那股荒原独有的粗粝与残酷。空气中残留的魔气与血腥味还未彻底散去,混杂着风沙的干涩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那柄刚被器灵掌控过的天魔刀静静躺在沙地上,通体黝黑如墨,只剩一丝极淡的红芒在刀身纹路间隐隐流转,再没了先前噬主时的凶戾狂暴、红光蔽日,反倒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寂,像一头被彻底驯服的凶兽,敛去了所有爪牙,安安静静地伏在原地。

尹凡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双手死死攥着身前的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掌心都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一颗心悬在半空,沉沉浮浮,迟迟没有落下。他就这么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双腿早已发麻发酸,可他丝毫不敢挪动分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一动,就错过了师尊归来的信号,更怕自己稍一松懈,就会听到师尊遭遇不测的噩耗。

自从师尊白发男子化作一道璀璨白光,消失在天魔刀刀身之中,只身进入那凶险莫测的刀内空间之后,尹凡就陷入了无尽的担忧与慌乱之中,整个人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包裹,几乎喘不过气。他亲眼见过这柄魔刀吞噬洪山的惨状,那般毫无反抗之力的消亡,那般被魔气彻底蚕食的绝望,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深知,那刀内空间绝非善地,必然布满了千年累积的凶戾魔气,充斥着无数被吞噬修士的怨念,而刀中器灵,更是历经千年淬炼,狠辣强悍,心性乖戾,寻常修士哪怕触碰到一丝刀内气息,都会被魔性侵体,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哪怕尹凡心里无比清楚,自家师尊修为深不可测,早已超脱凡俗境界,放眼整个修仙界,都少有人能与之匹敌,可他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他怕那器灵藏有后手,怕刀内空间布有诡异禁制,怕师尊一时不慎遭遇不测,更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一直护着他、教他修仙大道、在这残酷仙魔战场里给他唯一温暖的人。这段等待的时间,算起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可在尹凡心里,却像过了整整一个纪元那般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如同有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反复拉扯,让他坐立难安,心神俱裂。

他不敢离开原地半步,目光死死盯着沙地上的天魔刀,一眨不眨,连眼睛酸涩流泪都顾不上擦拭,耳朵紧紧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狂风的呼啸声、沙粒的落地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妖兽嘶吼声,都被他无限放大,时刻警惕着突然出现的妖兽与心怀不轨的其他修士。仙魔战场本就是弱肉强食之地,此刻师尊不在,他修为浅薄,若是遇到强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可他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守着这柄天魔刀,守着师尊归来的唯一希望。体内的灵气时刻高速运转,既防备着外界的危险,又盼着能第一时间感受到师尊熟悉的气息,那份矛盾又焦灼的心情,几乎要将他逼垮。

他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想师尊先前的模样,想起师尊从容握住魔刀时的淡定自若,想起师尊踏入刀空间前的眼神笃定,想起师尊平日里对他的悉心教诲,可越是这样回想,心里的不安就越浓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小辈,修为浅薄,根基尚浅,若没有师尊护持,在这凶险万分、步步杀机的仙魔战场,别说寻找失散的唐虎师兄与瞿听雪师姐,恐怕连活下去都难,早就沦为了妖兽的口粮,或是被其他修士掠夺殆尽。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白发师尊早已不是单纯的引路者、修仙路上的导师,更像他在这冰冷残酷、尔虞我诈的修仙界里,唯一的依靠与牵挂。他踏入仙魔战场以来,见识过太多为了利益自相残杀的修士,见过洪山为了夺取天魔刀,不惜痛下杀手的贪婪歹毒,见过袁戈身陷险境、无力回天的无奈悲凉,见过无数修士为了一丝机缘、一件宝物,抛却情义、泯灭人性。唯有师尊,始终待他真心一片,不计回报地指点他修炼,不顾危险地护他周全,从来没有因为他修为低微而轻视他,从来没有半分虚情假意,这份纯粹的温情,在这冷血无情的修仙界里,显得格外珍贵,格外难得,早已成为他心里最柔软的牵挂,最坚定的支撑。

狂风越发肆虐,卷起的沙粒越来越密集,天地间一片昏黄,尹凡的衣衫早已被风沙打脏,头发上也落满了细沙,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守在天魔刀旁,满心都是对师尊的担忧。他甚至开始自责,恨自己修为太低,帮不上师尊任何忙,只能在这里傻傻等待,担惊受怕,若是他能强大一些,若是他能帮师尊分担一二,师尊也不必只身犯险,进入那凶险的刀内空间。

就在尹凡心神不宁、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时候,那柄静静躺在沙地上、毫无动静的天魔刀,突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微不可查,可还是被时刻盯着刀身的尹凡捕捉到了。尹凡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天魔刀,眼底满是期盼与紧张。

紧接着,一道柔和却带着磅礴浩瀚气息的白光,从天魔刀刀身内部缓缓溢出,那光芒不似魔气那般凶戾刺目,不似寻常修士灵气那般浅薄轻浮,而是温润如暖玉,厚重如山海,透着一股涤荡一切污浊的威压,却又不带半分伤人的戾气,如同春日里消融冰雪的暖阳,一点点驱散了刀身周围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冷魔气,连周遭肆虐的狂风,都在这道白光的笼罩下,稍稍放缓了势头,沙粒落地的声响都变得轻柔了几分。

尹凡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连原本发麻的双腿都忘了知觉,目光死死锁定着那道越来越盛的白光,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嘴里下意识地、带着颤抖地呢喃:“师尊……是师尊回来了吗?真的是您吗……”

他不敢眨眼,生怕这只是自己过度担忧产生的幻觉,生怕一眨眼,眼前的白光就会消散,师尊依旧没有踪迹。这一刻,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恐慌、所有的自责,都在这道白光出现的瞬间,化作了极致的期盼,他甚至能从白光里,嗅到那股独属于师尊的、温润干净的灵气气息,那是能让他瞬间安心的味道。

白光持续蔓延,很快将方圆数丈的区域尽数笼罩,隔绝了外界的风沙与魔气,形成了一片独有的清净之地。下一秒,光芒缓缓内敛、凝聚,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白色身影,便从光晕之中缓步走出,每一步都轻缓从容,如同踏在云端,不带丝毫烟火气,正是尹凡日夜牵挂、担惊受怕的白发男子。

他依旧是那一袭不染纤尘的素白长袍,纵是在魔气缭绕的刀内空间待过,长袍依旧洁净如初,没有半分尘埃与污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过,轻轻贴在额角与耳畔,面容清俊淡然,眉眼间没有丝毫面对强敌的凌厉,反倒带着一丝刚处理完棘手琐事的慵懒。只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眉宇间,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疲惫,眼底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倦意,显然方才在刀内空间收服器灵、种下禁制,并非他口中那般轻描淡写,着实耗费了他不少本源神念与心力。

要知道,这天魔刀器灵存活千年,吞噬的修士神魂不下百位,积攒的怨念与魔性早已根深蒂固,如同顽石难化,寻常强者即便能镇压器灵,也难免被魔性侵染,或是伤及器灵根本,让天魔刀沦为废器。可白发男子既要彻底压制器灵的凶戾,让其心甘情愿臣服,又要种下锁魔禁制不伤其本源,还要打通器灵与尹凡的神魂联结,为后续认主铺平道路,三步缺一不可,每一步都耗费神念,即便是他这般境界,也难免生出几分疲累。

白发男子刚一现身,先是没有理会一旁激动到颤抖的尹凡,而是淡淡扫了一眼四周荒原,神念瞬间铺开,覆盖方圆数十里,仔仔细细探查了一圈,确认周遭没有潜藏的高阶妖兽,没有心怀不轨的修士窥探,更没有残留的杀机与陷阱,才缓缓收回神念,周身那一丝紧绷也彻底放松下来。他向来行事谨慎,刀内空间耗费了他不少心力,此刻最需提防外界宵小,唯有确认尹凡安全无虞,他才敢彻底放下心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指尖凝出一缕精纯到极致的白色灵气,那缕灵气看似微弱,却内含磅礴力量,轻轻一挑,看似沉重无比的天魔刀便应声而起,挣脱沙地的束缚,稳稳悬浮在半空之中,上下不晃、左右不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托住。随着灵气注入,刀身最后一丝淡红芒彻底褪去,通体漆黑如墨,刀身之上古朴繁复的纹路尽数显现,纹路间隐隐流转着内敛的灵光,再也没有半分魔器的凶戾与阴冷,反倒透着一股厚重威严,俨然从一柄噬主凶物,变成了一柄可被掌控、可伴修行的绝世法器。

“唉!累死我了!”白发男子轻轻吁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意,与平日里淡然超脱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对着虚空轻掸衣袖,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卸下了一桩压在心头的大事,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与慵懒,“许久不曾这般耗费神念,倒是有些乏了。”

他活了无尽岁月,从蛮荒乱世走到仙魔并立的时代,历经无数大战,斩杀过吞天妖兽,降服过乱世魔头,哪怕是翻山倒海、撕裂天穹的大事,对他而言都不过等闲,寻常琐事、寻常强敌,根本不可能让他露出这般疲惫之态。说是小儿科,不过是怕尹凡担心,故意说得轻描淡写,那刀内空间怨气滔天、魔障丛生,器灵红鸾更是心性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他稍有不慎,非但无法收服,反倒会让器灵自爆,毁了这天魔刀,也会让尹凡失去这份独有的机缘,其中的凶险与费心,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这一声轻叹,轻飘飘的,落在尹凡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打破了他心中所有的紧绷与不安,积攒了半柱香功夫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冲破防线,尽数爆发出来。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白发男子,看着师尊脸上温和的笑意,看着师尊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所有的担忧、恐慌、煎熬、自责,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席卷了他整个身心。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修仙界的师徒尊卑,来不及顾虑自己的举动是否逾矩,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师尊没事,师尊真的平安回来了。脚下下意识一动,原本发麻的双腿仿佛瞬间恢复了知觉,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白发男子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顾忌,伸手一把抱住了眼前的师尊,脑袋轻轻靠在师尊的肩头,脸颊贴着师尊温热的衣料,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依赖,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

他抱得不算用力,却格外紧,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般,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独有的、温润的灵气清香,所有的惶恐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师尊!”尹凡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微微发颤,带着哭腔,满是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激动,“您可算回来了,您没事真的太好了……我刚才好怕,我怕您在刀内空间遇到危险,我怕您被那器灵伤到,我怕我再也找不到您了,我怕就剩我一个人在这破地方。”

话说到最后,已经带着几分泣音,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担心处。尹凡踏入修仙路以来,虽历经坎坷,却从未这般失态过,可面对眼前这个唯一护着他、唯一给他温暖的人,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份发自内心的担忧与牵挂,容不得半点伪装。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向来从容淡定、波澜不惊、哪怕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白发男子,瞬间僵在了原地,整个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动弹不得,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凝固住,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茫然,紧接着又掠过一丝慌乱,一时之间竟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手脚都变得僵硬起来。

他这一生,纵横诸天万界,见过无数惊涛骇浪,面对过千军万马的厮杀,面对过毁天灭地的天劫,面对过诸天魔头的围杀,从来都是淡然处之,抬手便可平定一切,可此刻,却被自己徒儿这一个简单、纯粹、不带半分功利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方寸大乱。

这也全然不怪他。他修为太过逆天,境界早已超脱凡俗,跳出了寻常修士的修行桎梏,周身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强大威压,这份威压并非他刻意释放,而是境界与实力带来的本能,寻常修士莫说靠近他、触碰他,哪怕只是远远站在百丈之外,都会被这股威压震慑,心神俱颤,心生敬畏,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更别说这般毫无顾忌地近身拥抱。

漫长的岁月里,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习惯了旁人对他的敬畏、疏离、仰望,敢如此亲近他、触碰他,带着纯粹的牵挂与担忧靠近他的人,寥寥无几,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且都是早已消逝的故人。尹凡是这么多年来,第二个毫无防备、不带任何目的,只因担心他的安危,便主动拥抱他的人,这份直白又滚烫的师徒温情,这份纯粹的牵挂,是他漫长岁月里极少体会过的,一时间竟让他失了分寸,不知如何应对。

白发男子僵硬地站在原地,双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想要轻轻推开,又怕力道控制不好伤到本就心神不稳的尹凡,想要抬手回应,可多年未曾有过这般亲昵举动,手臂怎么都抬不起来,浑身都透着一股无措。僵持了足足数息的时间,他才慢慢缓过神来,感受到肩头徒儿微微颤抖的身体,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哽咽,心底那片尘封多年、冰封淡漠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丝,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柔和。

他缓缓抬起有些生疏、僵硬的手,动作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到尹凡,轻轻拍了拍尹凡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如同安抚一只受惊已久、无处可依的幼兽。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流转着温润的灵气,透过衣料缓缓传入尹凡体内,抚平他紧绷的神经,安抚他慌乱的心神,没有说话,只是用这种笨拙却真诚的方式,回应着徒儿的担忧。

尹凡靠在师尊肩头,感受着那温和的拍打,感受着师尊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颤抖也慢慢平息,眼泪止住了,只是依旧没有松开手。他心里清楚,修仙界等级森严,师徒尊卑更是重中之重,弟子对师尊需恭敬有礼,言行有度,这般主动拥抱的举动,实在是不合规矩,太过逾矩,若是被其他修士看到,定会指责他不懂礼数、冒犯师尊。

可他不后悔,方才那一刻,他真的怕到了极致,所有的规矩礼数,都比不上师尊平安归来重要,只要师尊没事,哪怕事后受师尊责罚,他也心甘情愿。此刻能这样靠着师尊,确认师尊安然无恙,他就觉得足够了,所有的煎熬都值得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尹凡才彻底平复了情绪,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师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脖颈红到耳根,满是窘迫与愧疚,连忙松开手,往后急退两步,低下头,不敢看白发男子的眼睛,手指局促地挠了挠头,又攥了攥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满是自责:“师尊,对不起,弟子方才失礼了,一时冲动,冒犯了师尊,弟子知错了,您责罚弟子吧……只是弟子方才实在担心您的安危,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才做出这般逾矩的举动,求师尊恕罪。”

他低着头,心里忐忑不安,既怕师尊生气责罚,又庆幸师尊平安无事,手心都冒出了细汗,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等待着师尊的处置。

白发男子看着尹凡低着头、局促不安的模样,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眼底的错愕与僵硬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和与包容,嘴角的笑意也变得柔和起来,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反倒觉得这个徒儿,纯粹得可爱。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宠溺:“好了,徒儿,为师不怪你,何来责罚一说。”

“为师知道,你是真心担心我的安危,这份纯粹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修仙界的那些繁文缛节,那些刻板规矩,在真心面前,不值一提。”他顿了顿,上前一步,抬起手,动作自然了许多,轻轻揉了揉尹凡的头顶,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为师没事,不过是进刀内空间,和那器灵红鸾好好谈了谈,顺手收拾了一下她的顽劣性子,并未遇到半分危险,倒是让你这般担惊受怕,是为师考虑不周,没有提前安抚好你。”

尹凡这才缓缓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师尊,见师尊脸上果真没有怒意,只有温和的笑意,心里的愧疚与忐忑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安心。他仔仔细细打量着师尊,从上到下,确认师尊身上没有丝毫伤势,气息依旧沉稳磅礴,没有丝毫紊乱,那丝淡淡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才彻底放下心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他想起刀内空间那个狠辣的器灵,想起器灵对师尊出手的模样,心里依旧有些后怕,连忙开口问道:“师尊,那刀内的器灵,您真的降服她了吗?您有没有和她起冲突?她是不是特别凶、特别强悍?先前在外面,我能感受到她的凶戾气息,她还想对您动手,弟子在外面一直放心不下,就怕她对您耍什么手段。”

白发男子闻言,淡淡一笑,语气轻松随意,满是不在意:“不过是个被困在刀内千年、心性顽劣、被魔性蒙蔽心智的小家伙罢了,空有一身力量,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心智,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缓缓开口,为尹凡讲起刀内的情形:“这,本是上古一位修士的残魂,机缘巧合下与天魔刀相融,成了器灵,后来她的主人和某人大战了一场,她主人身死,天魔刀也流落仙魔战场,她被无尽杀戮与怨念包裹,慢慢被魔性侵染,变得凶戾残暴,可她本心并不坏,只是被困在刀内千年,日日被怨念折磨,被魔性侵蚀,早已受够了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不过是用凶戾,伪装自己的孤寂与无助罢了。”

“我进入刀内空间后,先是以神念威压压制她的凶性,让她无法反抗,随后与她讲明利害,告诉她,若是继续这般凶戾噬主,迟早会被天道所灭,魂飞魄散,若是愿意臣服,洗去魔性,辅佐一名修士,不仅能摆脱刀内的孤寂,还能慢慢修复残魂,日后甚至有机会重塑肉身,脱离器灵的桎梏。”

“她起初不肯服输,性子刚烈,还想拼死反抗,可她深知自己不是我的对手,若是反抗,只有死路一条,再加上她确实厌倦了千年的孤寂与魔性折磨,最终还是松了口。我便给她种下了禁制,这道禁制非同寻常,不会伤及她的神魂与根本,只会压制她体内的魔性与凶戾,锁住她的杀念,若是她日后心生歹意,想要噬主或是残害修士,禁制便会自动发作,让她力量尽失,却也不会取她性命,算是给她留了一线生机。”

尹凡听得认真,心里对那红裙器灵,也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唏嘘,原来那般凶戾的器灵,也有着这般无奈的过往。他连忙说道:“师尊慈悲,既收服了她,又给她留了生机,若是她日后能洗心革面,辅佐正道,也算是一桩善事。”

“正是这个道理。”白发男子点头,继续说道,“她心里清楚,这是她唯一的出路,所以心里是愿意臣服的,只是性子高傲,嘴上不肯服输罢了。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随意噬主、残害修士,只会乖乖听命于持有者,你无需担心她会对你不利。”

说罢,白发男子不再多言,目光转向悬浮在半空的天魔刀,右手轻轻一挥,操控着刀身的灵气微微运力,便将这柄漆黑厚重的长刀,缓缓挑到了尹凡身旁的空地上,刀尖朝下,稳稳插入沙地,没有发出丝毫刺耳声响,反倒沉稳无比。

“好了,徒儿,既然事情已经彻底办妥,这刀,便给你。”白发男子看着尹凡,语气瞬间变得郑重起来,眼神严肃,满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你且听好,此刀名为“天魔”,并非凡俗兵器,也不是寻常法器,而是上古时期,一位魔域天魔的随身佩刀,乃是实打实的上古神兵,论品级,在整个修仙界,都算得上顶尖之列。”

尹凡听得目瞪口呆,满脸震惊,他只知道这柄刀威力无穷,却没想到竟然有着这般显赫的来历,是上古正道仙尊的佩刀,一时间,看着眼前漆黑的天魔刀,眼神都变了,从最初的忌惮,变成了敬畏,还有一丝受宠若惊。

他连忙摆手,连忙推辞,语气满是惶恐:“师尊,不可,这万万不可!此刀乃是上古神兵,太过贵重,弟子修为浅薄,不过是炼气期的小辈,根基尚浅,根本配不上它,也掌控不住它,若是留在弟子身边,非但不能发挥它的威力,反倒可能给弟子引来杀身之祸,更是糟蹋了这等至宝。还是师尊您留着吧,您修为高深,才能真正发挥它的威力,弟子不能要,绝不能要!”

他心里清楚,这般上古神兵,在仙魔战场,乃至整个修仙界,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争抢,哪怕是大宗门的宗主、长老,都会为之动心,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师尊随随便便就把这般至宝送给自己,他实在不敢接受,也觉得自己配不上。

白发男子看着尹凡惶恐推辞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眼中满是赞许,他就怕尹凡贪慕宝物,失了本心,如今看来,他这个徒儿,心性纯良,不贪不傲,实属难得。他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不容尹凡推辞:“徒儿,你听我说,没有配不配,只有合不合适。这天魔刀,看似是魔器,实则与你体质最为契合,旁人掌控不了,唯独你,可以。”

“你体质特殊,自幼体内便暗藏一丝隐晦的乱气,若是寻常法器,与你灵气相冲,不仅无法助你修行,反倒会压制你的修为,可天魔刀不同,它本就沾染过魔气,又被我以禁制调和,既能包容你的体质,又能帮你压制体内的乱气,避免乱气爆发伤及自身,还能在危急时刻,自动护主,抵挡一切凶险。”

“再者,你修为浅薄,在这仙魔战场步步杀机,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傍身,别说寻找失散的唐虎师兄和瞿听雪师姐,就连自保都难。洪山、袁戈的下场,你亲眼所见,这仙魔战场,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只有自身实力强大,有至宝护身,才能活下去。这天魔刀,日后就是你最得力的帮手,红鸾也会尽心辅佐你,护你周全。”

“我知你觉得此刀贵重,可宝物当赠有缘人,你心性纯良,坚守正道,刚好能涤荡天魔刀残留的最后一丝怨念,让它慢慢回归正道神兵的本色,这不仅是你的机缘,也是天魔刀的机缘,更是红鸾的机缘,三者相辅相成,再合适不过。若是留给我,我早已不需要这般兵器,反倒埋没了它,你不必再推辞,此事,就这么定了。”

白发男子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句句都是为尹凡着想,没有半分私心。尹凡听着,心里满是感动,眼眶再次微微泛红,师尊处处为他谋划,从修行指点,到性命安全,再到宝物机缘,无一不是替他着想,这份恩情,比山还重,比海还深,他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看着师尊坚定的眼神,知道师尊是真心为他好,推辞不过,也不能再推辞,若是再推辞,反倒辜负了师尊的一片苦心。尹凡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对着白发男子,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师徒大礼,语气坚定而诚恳:“弟子尹凡,谢师尊厚爱,谢师尊赐宝!弟子定当不负师尊期望,坚守本心,勤修苦练,好好掌控天魔刀,不让它再沦为噬主魔器,不让师尊失望!”

“好,好,好!”白发男子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与欢喜,抬手虚扶,一股温和的灵气将尹凡托起,“起来吧,不必多礼。你只需记住,兵器无善恶,善恶在人心,天魔刀是神兵还是魔器,全看持有者的本心。你心性纯良,只要不忘初心,不被贪婪、嗔怒蒙蔽心智,天魔刀便永远是你的护身至宝,红鸾也会永远忠心于你。”

尹凡缓缓直起身,走到天魔刀面前,看着眼前古朴厚重的长刀,心里不再是忌惮,而是满满的郑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刀身,指尖触碰到刀身的瞬间,一股温和的气息从刀身传来,没有丝毫凶戾,反倒带着一丝亲近,显然,刀内的红鸾,已经认可了他这个新主人。

“试着握住刀柄,运转一丝灵气注入刀身,与红鸾建立神魂联系。”白发男子在一旁轻声指点,语气温柔,“放松心神,不必紧张,红鸾不会伤你。”

尹凡点点头,按照师尊的指点,深吸一口气,放松心神,摒弃杂念,缓缓握住天魔刀的刀柄。入手微凉,刀柄材质特殊,温润防滑,贴合掌心,格外顺手。他缓缓运转体内一丝微薄的灵气,小心翼翼地顺着掌心,注入天魔刀之中。

灵气入刀的瞬间,尹凡只觉得脑海中轻轻一震,一道清脆、带着几分清冷,却没有半分恶意的女子声音,缓缓在他识海中响起:“新主人,我是红鸾,日后我会遵从师尊之命,压制魔性,尽心辅佐主人,护主人周全,绝不敢有半分歪心思。”

尹凡心中一喜,连忙在识海中回应:“红鸾姑娘,日后有劳你了,我们一同修行,一同坚守正道,我也会善待于你,绝不会亏待你。”

“谢主人。”红鸾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不再有先前的清冷。

尹凡握紧天魔刀,轻轻挥动了一下,长刀轻盈灵动,没有丝毫沉重感,仿佛与自己的手臂融为一体,运转灵气时,体内的乱气也被刀身气息稳稳压制,浑身舒畅。他转头看向白发男子,脸上满是欣喜与激动:“师尊,成了,我能掌控它了,红鸾也愿意认我为主!”

白发男子看着尹凡欣喜的模样,脸上露出了释怀的笑容,刚想开口说话,神色忽然一凝,神念再次铺开,察觉到远处有几道修士气息,正朝着这边快速靠近,气息杂乱,带着贪婪之意,显然是被先前的灵气波动吸引而来。

“徒儿,此地不宜久留,有修士被引来,我们速速离开,前往先前寻好的隐蔽山洞,你好好调息,熟悉天魔刀,稳固修为。”白发男子语气瞬间变得郑重,拉起尹凡的手腕,周身白光一闪,带着尹凡施展身法,瞬间掠出数丈,朝着荒原深处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串残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狂风依旧肆虐,黄沙依旧漫卷,荒原再次恢复了沉寂,只留下洪山与袁戈的残躯,被风沙慢慢掩埋,而尹凡,握着属于自己的上古神兵,跟着师尊,踏上了新的征程,这份师徒温情,这份天赐机缘,终将成为他修仙路上,最坚定的支撑,陪他走过仙魔战场的凶险,走过漫漫修仙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