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玲儿

岁月如白驹过隙,檐下铜铃的清脆声响,伴着院中古梨树的花开花落,悄然漫过了十五个春秋。当年茅草屋中降生的婴孩尹凡,已长成了身形颀长的少年郎,眉眼间褪去了稚气,依稀可见儿时那双藏着碎星的眼眸,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久病后的清浅倦意。

霞寨村的时光依旧恬淡,田垄间的麦苗绿了又黄,山间的野花开了又谢,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和安稳。唯有尹正夫妇的身影,比旁人多了几分奔波的仓促。这份仓促,皆因尹凡十岁那年那场突如其来的急病。

那一日,原本还在院中与伙伴嬉闹的尹凡,突然面色惨白地跌倒在地,浑身滚烫如炙,意识昏沉间,还伴着急促的喘息。柳玉发现时,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儿子失声痛哭,尹正更是连锄头都顾不上放下,一路狂奔着将尹凡抱去镇上的医馆,脚下的泥土被踏得飞溅,额角的汗水混着焦灼,顺着脸颊滚落。

那场病来得汹汹,镇上的老医师诊脉后连连摇头,只说脉象紊乱,体虚至极,难断根由。为了给尹凡治病,尹正夫妇掏空了家中所有积蓄,变卖了柳玉陪嫁的首饰,甚至咬牙向邻里借了不少银两。尹正不再只守着家中的几亩薄田,白日里扛活、砍柴,夜里还要借着月光编织竹筐,次日天不亮便赶去镇上售卖,一双布满厚茧的手,又添了无数新的划伤与磨痕。

柳玉则日夜守在尹凡床边,悉心照料。她学着辨认草药,每日天不亮就上山采摘,回来后细细清洗、晾晒、熬煮,药香日复一日地萦绕在茅草屋中,成了这几年里最浓重的气息。她怕尹凡喝药苦,便省吃俭用攒下钱,买些最便宜的糖块,待尹凡喝完药便递上一块;夜里尹凡睡不安稳,她便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唱着儿时的歌谣,直到天快亮时,才靠着床沿打个盹。

这五年来,他们踏遍了周边的村镇,寻遍了能找到的医师与偏方,花去的银两如流水般,家中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连过年时都难得添一件新衣。可尹正夫妇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要看到尹凡的气色稍稍好转,便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在他们心中,不求儿子日后不凡,只求他能摆脱病痛,平安康健地长大,便已是最大的期许。

如今的尹凡,虽已能正常行走、读书,却终究不比同龄少年健壮,稍一劳累便会气喘。但他看着父母鬓角新增的白发、眼角深刻的皱纹,心中早已刻下了沉甸甸的暖意与责任。

一日,霞寨村的晨光刚漫过院中的老梨树,将花瓣上的露珠染成浅金,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清脆如黄莺的呼喊:“凡哥哥,快出来啊!我们去镇上逛逛,听说今天有一位老神仙到这来,说不定能治好你了!”

屋内,尹凡正坐在窗边,借着晨光翻看一本旧书,闻言指尖一顿,抬眼望向院门的方向。他放下书卷,起身时脚步微缓,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这些年被病痛缠磨,他早已习惯了安静待在家中,一来是体力不济,经不起奔波,二来也不愿再让父母为自己操心——若是去镇上再出点岔子,又要累得他们团团转。

尹凡走到院门边,轻轻拉开木门,就见小玲儿扎着两个小丸子,穿着一身红色的小马褂,马褂绣着一条条纹路,正踮着脚朝院里张望。见他出来,小玲儿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跑到他跟前,仰着圆圆的小脸,眼里满是期待:“凡哥哥,你可算出来了!我跟你说,这老神仙可神了,是隔壁镇的王大叔说的,他说老神仙能治好多疑难杂症,今天特意来咱们这边镇上讲道,顺便给人看诊呢!”

尹凡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透着温和:“小玲儿,还是算了吧,我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而且爹娘也不在家,我不想走远。”他说着,便要转身往院里退,想把院门关上。

小玲儿见状,连忙伸出小手拉住他的衣袖,死死攥着不肯松开,小嘴一撅,脸上露出委屈又倔强的神情:“凡哥哥,你就去吧!就当陪我逛逛也好啊!我一个人去没意思,而且那老神仙多难得来一次,万一真能治好你呢?到时候你就能像其他哥哥一样,陪我去山上摘野果、去河边摸鱼了!”

“可是……”尹凡还想推辞,却被小玲儿打断了话头。她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凡哥哥,我都跟其他小伙伴说好了,要带你一起去的。你要是不去,他们该说我说话不算数了。而且镇上今天还有好多小摊子,有你爱吃的糖糕,我用我的零花钱给你买,好不好?”

尹凡皱了皱眉,还是有些犹豫。他知道小玲儿性子执拗,可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长途跋涉去镇上,回来怕是又要难受好几天。他刚要再次开口拒绝,小玲儿却突然松开他的衣袖,往院门槛上一坐,双手托着腮,眼圈微微泛红:“凡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一起玩啊?我知道你身子不好,可我就是想让你好起来……那老神仙真的很厉害,你就陪我去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要是不行我们就马上回来。”

说着,她还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尹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软了下来。小玲儿是村里少数不嫌弃他体弱、总愿意主动来找他玩的孩子,平日里也总想着他,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偷偷留给他。他实在不忍心让她难过。

“好了好了,我跟你去就是了。”尹凡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妥协,“你先起来,别坐在地上,凉。”

小玲儿一听,瞬间破涕为笑,立马从门槛上跳了起来,又重新拉住他的衣袖,眼里的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雀跃:“太好了凡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们快走吧,再晚一点说不定就挤不上看老神仙的位置了!”

尹凡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屋拿了件薄外套披上,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告诉爹娘自己和小玲儿去镇上了,让他们不必担心。随后,他便跟着小玲儿,一步步走出了院子,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晨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院中的梨花簌簌飘落,落在他们走过的脚印旁。

从霞寨村到镇上,要走约莫半个时辰的山路。晨光透过林间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小玲儿性子活泼,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花让尹凡看,一会儿又讲着村里的新鲜事,怕尹凡走得累,还特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问一句:“凡哥哥,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尹凡跟在她身后,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看着小玲儿雀跃的模样,还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我能跟上。”他攥了攥拳,暗自运了运气,试图缓解身体的乏力。这些年虽体弱,但尹正也教过他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法子,平日里练练,总能让精神头好上几分。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终于走出了山林,眼前豁然开朗。镇上的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侧的店铺早已敞开了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肩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酥脆、包子的鲜香混杂着糖糕的甜腻,顺着风飘了过来。

小玲儿眼睛都看直了,拉着尹凡的衣袖东张西望:“凡哥哥你看,好热闹啊!咱们先去看看老神仙吧?听说他在镇口的大槐树下呢!”不等尹凡回应,她便拉着他往镇口的方向挤去。

镇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早已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到外围,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闭目养神。老者身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罗盘和几卷竹简,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这就是老神仙吧?”小玲儿踮着脚,小声对尹凡说。尹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老者身上,不知为何,看着老者的模样,他竟觉得心底莫名的安定,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了几分。

此时,一位妇人抱着哭闹的孩子走上前,对着老者深深一揖:“老神仙,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这几天一直哭闹不止,大夫也查不出缘由。”老者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孩子身上,轻轻颔首,伸出手指在孩子眉心一点,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那哭闹的孩子竟真的止住了哭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叹,纷纷夸赞老神仙神通广大。小玲儿也激动地拉了拉尹凡的衣袖:“凡哥哥,你看!老神仙真的很厉害!快,该轮到我们了!”、

很快轮到了尹凡,那位老者见尹凡坐在就诊的椅子上。心中念叨“看来就是他了”“老先生!老先生”还来不及等他深思尹凡的声音就将他拉了回来

前面的人陆续散去,很快就轮到了尹凡。小玲儿忙不迭地扶着尹凡往前挤,将他稳稳送到老者身前的就诊竹椅上。尹凡刚坐下,便觉得一阵淡淡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比山间的晨雾更显纯净,让他原本有些发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微微坐直身子,刚想开口说明自己的情况,却见对面的老者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原本平和无波的眼神骤然凝住,指尖的拂尘也顿了顿。

老者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心中飞速闪过两个念头,念头像落石般砸在心头,清晰无比:“看来就是他了……竟是这般模样,倒比预想中多了几分隐忍。”他周身的气息微微波动,那股淡淡的清香也似浓了几分,目光在尹凡眉眼间细细打量,尤其是在他眉心处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神色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老者正欲再细辨几分,脑海中刚要梳理出些许头绪,耳边便传来尹凡温和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呼喊:“老先生!老先生!”

这两声呼喊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将老者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回过神,收敛了眼底的异样,重新恢复了之前闭目养神时的淡然,缓缓抬眼看向椅上的尹凡,声音平和地问道:“少年人,可是身子有恙?”

一旁的小玲儿抢先接过话头,语气急切又带着期盼:“老神仙,您快给凡哥哥看看!他十岁那年得了场急病,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爹娘带他找了好多大夫都没治好,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老者听完,缓缓颔首,指尖轻捻胡须,目光再次扫过尹凡眉心,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我却有一法。”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尹凡心头。这些年被病痛折磨的苦楚、父母奔波操劳的身影、对健康的热切期盼,尽数涌上心头。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猛地绷紧,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急切地开口:“请老先生赐教!”话音落下时,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目光死死盯着老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哈哈!”老者见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声清越,带着几分长者的慈爱与从容,他抬手摆了摆,拂尘轻轻晃动,语气放缓了几分,“年轻人莫急,此事关乎你根基,需慢慢梳理,让我娓娓道来。”

尹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泛红。他猛地从竹椅上站起身,双手郑重地抱拳于胸前,腰身微微弯曲,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语气里满是歉意与恭敬:“是晚辈心急了,惊扰了前辈,还请前辈见谅。”方才的急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谦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静静等候老者下文。一旁的小玲儿也连忙收住了急切的神情,踮着脚站在一旁,不敢再随意出声打扰。

老者见他态度恭谨,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缓缓抬手示意他坐下,指尖的拂尘轻扫过桌面,带起一缕淡淡的清香。待尹凡坐稳,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顿道:“此法名‘修仙’。”

“修仙?”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砸在尹凡心头,让他瞬间愣住,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嘴里下意识地重复出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从未听过这两个字,只觉得这名字玄奥又遥远,不似凡间该有的法门,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老者。

周围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似乎也因这两个字悄然低了几分,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尹凡和老者身上。小玲儿更是满脸茫然,拉了拉尹凡的衣袖,小声嘀咕:“凡哥哥,修仙是什么呀?”

老者对周遭的动静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看着尹凡,微微颔首,再次确认道:“不错,正是修仙。”他的语气笃定而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落在尹凡耳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见尹凡神色震撼,老者缓缓开口解释,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玄奥的意味:“所谓修仙,便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根骨,洗去凡胎俗质的桎梏。待灵气滋养经脉,凝练丹田,便能脱胎换骨,强身健体自不必说,往后更可追寻长生大道,超脱凡尘轮回。”

这番话听得尹凡心神激荡,原本因体弱而沉寂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引天地灵气入体?脱胎换骨?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只要能修仙,他就能摆脱病痛,不再让爹娘操劳,甚至还能守护他们平安顺遂。想到这里,尹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猛地从竹椅上站起身,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恭敬:“原来修仙竟有如此神效!那如何修仙,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哈哈!”老者见状,忽然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笑声里似有玄机,他轻轻摇了摇头,拂尘一甩,语气带着几分莫测:“不可说,不可说。”

话音刚落,老者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青光缭绕间,他的身形竟渐渐变得透明。尹凡心中一惊,刚要伸手去抓,青光骤然散去,原地只剩下那张小桌与桌上的罗盘、竹简,老者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前辈!前辈!”尹凡急切地呼喊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他在老槐树下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可哪里还有老者的身影?围观的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老神仙是得道飞升了,有的说这是仙法玄妙,喧闹声再次响彻小镇。

“凡哥哥……老神仙不见了……”小玲儿拉了拉尹凡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尹凡回过神,望着老者消失的地方,心中满是失落与茫然,可转瞬之间,“修仙”二字又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驱散了些许失落。

返程的路上,尹凡脚步放缓了许多,原本就有些乏力的身体此刻更显沉重,可他却全然不在意。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老者说的那些话,“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根骨”“脱胎换骨”,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魔力,牢牢占据着他的思绪。他时不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平平无奇,却让他想起老者方才打量自己时的郑重神色。

“修仙……”他下意识地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向往。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执念。他不知道老者为何不肯细说,又为何突然消失,可他隐隐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会因为“修仙”这两个字,彻底改变。脚下的山路蜿蜒曲折,通往熟悉的霞寨村,可尹凡的心中,却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而门后,便是名为“修仙”的渺茫却又充满希望的道路。

待尹凡走后,那老者又出现了。“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让我一时动了收徒之心。不过,和我抢尹凡你是抢不赢的”老者面露诡异,说罢便又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