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真相与间隙

元循心中,一股强烈的被愚弄感升起,与比其更深的迷茫交织着。

一个疯子无法编造出如此逻辑自洽的世界观,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超越想象的“箱庭”,其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你想要知道真相,那就一个人来,看看我辈挣扎的代价。】

元循犹豫了,他在思考,是否要听从这个疯子的话,帝国的众臣对此抱有反对意见,他们认为,王不应该亲身涉险。

但最终,他还是独自一人,潜入了那充斥着不详气息的,深渊之中。

不知下潜了多久,元循终于触及到了地面,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哪怕他早已做好的心理准备,却依旧感到了一阵寒意。

那是一座地狱般的血肉之城。

目之所及,一切都被暗红、深褐的蠕动血肉所覆盖,所构筑,那些血肉并非毫无规律,而是扭曲地模仿着城市的形态。

血肉构成了“建筑”的轮廓,勾勒出“街道”的网格,覆盖着龙鳞般的瓦片,柱体结构上,攀爬着龙骨般的旁绕结构。

巨大的暗红卵囊随处可见,镶嵌在肉壁之上,或堆积在“街道”角落,与先前的血卵相似,但更为扭曲,更为畸形。

整个空间充斥着亵渎的,却又与“龙”有着诡异关联的美学。

元循的心沉到了谷底,眼前的一切,就是沈知远所谓的“观测”?就是将千万人,甚至整个世界推向深渊的最终目的?

然而,突如其来的疑惑浮现:

沈知远固然冷酷无情,视人命为草芥,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但他绝不是一个以制造无意义痛苦为乐的纯粹变态。

他做的每一步,哪怕是残酷而最灭绝人性,背后都必然有其严苛的逻辑链条,指向一个他所认定的、“宏大”的目的。

“为了理解宇宙残酷的真相...”

元循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穿透前方不断蠕动和崩解的血肉建筑群,锁定在城市中心,那个唯一保持着正常的尖塔。

在那片彻底被污染、被亵渎、被赋予诡异“生命”的地狱中央,那座塔,透着一股格格不入,没有任何血肉覆盖其上。

元循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了起来。

答案,就在那里!

塔内一片死寂,沿着阶梯向上,没有守卫,没有机关,只有越来越浓重的寂静,以及一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

终于,元循登上了塔的最高层。

这里并不是什么指挥室或实验室,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天文观测台。

穹顶是覆盖整面的弧形落地窗,或者说,是某种极其先进的屏幕,上面正以超高精度,投射着整个星球的缩略图景。

而在房间中央,坐在一张金属高背椅上的人影,正是联邦前议长,沈知远。

“你来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空洞而平静,仿佛依旧沉浸在无穷的思绪之中。

“神是什么?”

元循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还有这污染!这令人作呕的地狱!真相又是什么?告诉我!沈知远!”

沈知远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转动高背椅,毫无表情的面孔正对元循:

“神...超越了我们现有物理法则的理解维度,祂的存在形式、目的、乃至是否具备我们所认知的意识,都是未知。”

他的语调忽然低沉了下去:

“但是‘污染’的真相,元循,我却可以告诉你。”

......

灵境深处。

远海的潮汐,在此地近乎于无,池缺静静站立在灵境之中,一团漆黑的,不断咆哮着的龙形虚影,正悬浮在他的面前。

正是因废土上,蛇裔们的信仰而诞生的“龙”之权柄。

然而,此刻池缺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反而有着几分头疼:

“被污染了啊...”

纯粹的认知本身被污染了,听上去非常荒谬,实际上却的确如此。

这是在灵境升格,镜域彻底成型之后,所产生的全新变化。

简单来说,就是现实中的龙,与灵境之中“龙”之权柄的割裂。

间隙由此产生,而污染,正是从间隙中流出,蔓延至灵境乃至现实。

这种间隙,只会在现实宇宙中存在客观实体上的事物上出现,如火焰、山脉、岩石等,但对于人类生造出的概念,如学习、锻造等,则不会产生相应的间隙。

认知与实际的差距越大,间隙也就越大,污染也就愈发严重,这便是废土之上,出现了“龙”之污染现象的真相。

想要解决,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塑造对龙的,正确客观的认知,甚至不需要全面,但是在废土上如今对龙的信仰盛行的情况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过,对于池缺而言,这倒还能算是小事,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外一点:

‘假如,未来对某个自然规律产生了认知偏差,是否也会产生污染?’

这个想法令他心中一凛。

在科学发展过程中,假设是必不可少的,但在灵境的新机制下,这种对科学做出的假设,甚至都可能招致相应的污染。

毕竟,自然规律,同样也是客观存在,不受人类意志转移的实体。

幸好,按照目前来看,数学似乎不受影响,否则鬼知道会蹦出什么玩意。

这时,池缺忽然察觉到了,废土宇宙上,有人正在谈论有关他的事情。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寡妇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

听完沈知远的解释之后,元循立刻僵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完全的空白,他长期以来的世界观,在瞬间崩塌成了废墟。

“荒诞...按你的说法,我们仅仅只是‘误认’了龙的本质,就招致了灾难的到来?这样残酷的规则,究竟凭什么存在!”

沈知远沉默了几秒,那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元循,落在更遥远的虚空中:

“凭什么?”

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的讥讽更浓:

“就凭我们的世界,它只是一座‘箱庭’,一座被神明精心构筑的观察皿,而这,就是那冷酷的神明所定下的规则。”

......

池缺沉默了。

事到如今,自己不是邪神这种话,似乎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