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感应到了,灵境的变化。
这种变化难以用言语去形容,是一种本质上的拔高,仿佛一颗种子,在积蓄了足够的养分之后,终于生根发芽。
这是好事。
大蛇如此认为。
它庞大的身躯在灵境之海中摇曳,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那些弱小的灵境生物,一感应到它的气息,便纷纷害怕地跑开,大蛇对此感到习以为常,毕竟,它是一条巨大的蛇。
灵境生物的形态,是由孕育时吸收的精神碎片决定的,会极大地影响其诞生后的性格,而蛇,便代表着危险与掠食者。
大蛇也说不清,自己的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应该,是在它吞噬了那个自称为“王”的人类,他的记忆碎片之后?
明明从记忆上看,那也是个凶残的家伙,被自己吞噬后,却好像负负得正了。
或许,是因为他释然了吧。
大蛇终于发现了,它寻找的目标,那是个白色的光团,代表着人类的梦。
它没入其中。
温暖,柔和,但却是虚幻的阳光。
元循坐在小溪边光滑的石头上,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它:
“蛇朋友!”
没错,朋友,自从上一次相遇之后,他们便成为了朋友。
“你最近来的多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雀跃,他捡起一片完美的树叶,递给虚空中的大蛇。
大蛇低头,看着那片树叶,现实中不存在这样完美的叶子,呜呜地鸣叫:
“灵境,发生了一些事情,它变得更加广阔了,但也更加神秘和危险。”
元勋眼中流露出几分渴望,那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对未知的渴望:
“灵境...是什么样子的?比伊甸更大吗?有更亮的光,更多的果子吗?”
大蛇温和地叹息道:
“灵境是光怪陆离的,有沉没的巨城,有星辰的倒影,有比黑暗更黑的深渊,有众生精神的岛屿,几乎无边无际。”
“无边无际...”
元循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心口第一次涌起酸涩的闷胀感,他环顾自己小小的乐园,这里的一切曾经让他无比满足,此刻却像是囚笼,悄然关住了他跳动的心。
“我...能去那里看看吗?”
说完,元循便摇了摇头,看向光墙。
大蛇的头颅微微靠近着,注视着少年眼中,那一缕跳动的渴望:
“伊甸束缚的是你的肉体,而非你的灵魂,身处囚笼,但精神可涉水而行。”
它的意念带着一种沉稳:
“我能够教导你,如何锤炼精神力,当你能够‘涉川’,你的眼,就能穿透这片梦境,真正看到属于灵境的风景。”
从那天之后,每当元循躺下休憩,梦境之中便不再只是玩耍与阳光。
大蛇成为了他的导师,教导他去捕捉灵境的潮汐,将其汇聚成精神的溪流。
伊甸的光依然和煦,一如既往。
但元循的内心,却在这悄然无声的修行中,掀起从未有过的微澜。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在那个与往常并无不同的夜晚,少年在熟睡中,意识忽然间无声地炸开,化作亿万微小的溪流。
他感到自己延伸了出来,触碰到了远方翻涌着的,昼夜不息的潮汐。
元循“涉川”了。
当他的意识在震撼之中,重新回到熟悉的伊甸中,精神仍旧在剧烈颤动。
世界原来那么大!广袤得令人窒息!有冰冷有炽热,有巨浪有狂风!有无尽的未知,世界,并不是只有伊甸的大小!
元循身体里,第一次翻涌起,一股剧烈的,几乎让他疼痛的火焰。
他看向依旧沉默守护的大蛇,声音仿佛此刻新生,带着股难言的迷茫:
“我...我是不是...偷吃了禁果?”
蛇低沉的意念在梦境中荡漾开来:
“不,孩子,这不是罪恶,而是...智慧生命觉醒后,那不可抑制的本能。”
元循怔住了,他缓缓低头,看向那片曾经被他视作珍宝,此刻却在“涉川”后的目光下,显得格外虚幻的完美树叶。
光墙之外...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第一次以无法撼动的力量,扎根在了他的心底,像一颗破土而出的幼苗,指向了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
伊甸的光门再一次开启了,但这一次,元循却出奇的,没有立刻奔向那抹熟悉的高瘦身影,而是忐忑地抬起了头:
“父亲,我...想出去看看。”
沈知远的脚步停在光门之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住,脸上温和的表情骤然崩裂了一瞬,从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错愕。
自从将自身改造为活金属后,他就再也没有产生过如此剧烈的情绪。
但很快,那抹惊愕立刻被漠然吞噬。
他没有询问,元循那愿望的由来,而是维持着嘴角惯常的、缺乏温度的弧度:
“我会...考虑的。”
说完,他毫不留恋转身离去,没有多说一句话,光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元循骤然亮起,充满期待的清澈眼眸。
廖青鸾正在门外,沈知远眼中那缕微不可查的凝结,被她尽收眼底。
深绿使徒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真是少见,我们的议长‘大人’,竟然会被这种小事乱了心神?。”
沈知远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目看她,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他方才驻足。
他缓缓转身,那一丝先前被廖青鸾捕捉到的“破绽”,如今已消弭无踪,重新被非人的平静覆盖,声音再没有丝毫波澜:
“不必担忧,我预设过处理方案。”
廖青鸾上前一步,追问道:
“那孩子的话你都听见了,你难道还能将其的好奇心塞回去不成?”
沈知远漠然地回答道:
“一个工具超出了它的预设功能,甚至主动将其表达于使用者面前,它便不再‘稳定’,最优解是销毁,换一个新的。”
廖青鸾眼中,最后一丝对沈知远或许还残余有人性的期许,被彻底冻结。
她像往常一样,最终没有吐露只言片语,只是沉默地转身,背离了沈知远的立场,朝着“伊甸”出口的方向径直离去。
监控屏中,少年正对着光墙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笑容,浑然不知,他的“父亲”,已将他判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