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模一样

天鹰教,是曾经的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白眉鹰王」殷天正所创。

自教主殷天正以下,有内三堂:天微、紫薇、天市。天微堂堂主是殷天正的儿子殷野王,紫薇堂堂主是殷天正的女儿殷素素,天市堂堂主是殷天正的师弟李天垣。

内三堂之下有外五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神蛇,外五坛本坛又设有五名舵主,分领江南各地,以各分坛为据点向外扩张拼杀。经营二十余年,已然是江南首屈一指的教派。

三十多年前,明教第三十三代教主阳顶天失踪,光明使者、四大法王、五散人、五行旗旗使数年多番寻找不得,便转头争夺教主之位。虽然众人由阳顶天排了座次,且各有所长、各擅其技,但论起武艺威望,实是不相伯仲。

何况教主之位事关重大,纵是不如,也得硬着胆气争上一争

殷天正因争当教主与五行旗结怨,见众人再无齐心之志,一怒之下离了光明顶,创了天鹰教,谢逊苦劝不得二人竟至翻脸,终于气得殷天正离了西域,将天鹰教搬到了江南海盐县南北湖的鹰窠顶。

当年谢逊只身闯了王盘山岛硬夺屠龙刀,除了空见神僧那句“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谁敢不从”的遗言之外,也有翻脸之后,故意砸殷天正的场子出气的想法。

虽然天南海北再无联络,但众人心照不宣,仍以明教教义为上。

天鹰教行走江湖的切口便是出自明教经文之中:“日月光照,鹰王展翅。圣焰熊熊,普惠世人。”

在获知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消息后,韦一笑第一时间给殷天正写了亲笔书函,光明顶杨逍更是派遣天、地、风、雷四门,兵分多路给天鹰教传讯。

殷天正收到消息后一刻也不曾耽误,与殷野王、李天垣率领内三堂和外五坛部分教众兵分三路前来支援。眼下殷野王正和李天垣会合,殷无福、殷无寿、殷无禄三位家仆随行,同五行旗一道在光明顶外阻击六大派,殷天正则带人直接上了光明顶。

天鹰教传讯的长鸣不知是如何发出,听起来似有一两百丈,实则何止三五里远。

蛛儿虽然鼓起勇气想和父亲见上一面,但毕竟逃了这许多年,记忆中最后的画面,还是他对自己母亲大打出手的样子。

“萧大哥,我……我想见爹爹,只是想问他有没有后悔,可又说不出要他为什么事后悔,我是不是很奇怪?”

萧峰道:“你若是这么问他,他大概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想一想总是好的。”

蛛儿道:“萧大哥,我爹爹武功厉害,手下的人也多,如果、如果真有危险,你千万不要管我,一定快些逃走,我爷爷一定也来了,爷爷对我很好,会护着我的,会的……”

萧峰看了一眼蛛儿,那表情很是认真。

这姑娘竟真的做了最坏的打算。

萧峰笑道:“蛛儿你放心,就算是千军万马之中,萧大哥要带你走,也没人拦得住。”

见蛛儿仍旧面色不安,愈加低沉,萧峰心知叫她这样一步一步走着去见父亲,着实是一种莫大的煎熬,于是左手轻轻搭在蛛儿腰间,带她飘出,二人离地三尺,清风环绕,好似在水中游曳一般。

蛛儿见自己如小鸟一般离地飞翔,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又见二人轻轻贴靠的姿势。

小嘴一抿,眼角弯弯。

萧峰一直没有习惯年轻了十几岁的状态,还当自己是那个三十多岁的健壮大汉,带着一个十八岁的小妹妹用个轻功,自然无妨。

可二十一岁的张无忌,轻轻搂着十八岁的蛛儿,这就不一般了。

殷野王和师叔会合后,正原地休整,手下众人分头埋灶做饭,等着五行旗的消息,天鹰教与明教都是一身白色,唯一不同的是明教教众左肩上画的是火焰,而天鹰教画的是飞鹰。

殷野王四十多岁的年纪,手持折扇,白衣飘飘,身影颇为潇洒,在这沙漠之中来回踱步竟然一个脚印都没留下,轻功着实不凡。

“师叔,那五行旗当年与父亲结怨,如今又刻意怠慢我等,看来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呀。”

李天垣呵呵笑道:“五行旗的人一向以总坛自居,将我天鹰教视作明教分支,结果这次居然要主动向我们求援,面子上挂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哈哈哈哈——到头来这总坛圣焰,果然要靠我天鹰教守护。”

“此番打退六大派,老夫倒要看看杨逍、辛然、闻苍松他们有何话说,看看谁才配当这个教主!”

杨逍正是明教的光明左使,教主阳顶天失踪后,便由他领天、地、风、雷四门执掌光明顶。辛然和闻苍松乃是五行旗中烈火旗和巨木旗的旗主。

李天垣虽是师叔,但在天鹰教中,地位尚在殷野王之下,此次行动都以殷野王号令为先,但长幼有序,殷野王对这位师叔也十分敬重。二人正说着,忽然东北方一声清啸,天鹰教众人立即起身成队,一半提剑,一半张弓,当真训练有素。

殷野王看时,只见一个白衣青年和一个村姑模样的少女飘飘而至,心道:

“带着一个人身形还能这般轻盈,这人轻功造诣在我之上,一身白衣,莫非是明教中人。没听说除了韦一笑明教还有这般轻功高手啊,难道是杨逍亲至?”

待到近时,殷野王见那布衣少女的面庞一半极丑、一半极美,甚是妖异。无数记忆中的画面连番涌现,不由得眯起双眼。

萧峰向二人抱拳却未开口,倒是蛛儿向前一步道:“爹爹,好久不见。”

“哼!你居然敢主动来见我,是觉得拜了金花婆婆为师,我不能把你怎么样吗?”

蛛儿眼中有些恐惧,但目光很是坚定,也不搭话,直接问道:“爹爹,我只想问你,这么多年了,你后悔吗?”

殷野王闻言一愣,后悔吗?

他确实后悔。

后悔当初不问家中之事,两个儿子擅自带人去追逃跑的妻子和蛛儿,以至于被金花婆婆横插一脚,没能把蛛儿抓回来。若是蛛儿还在,这次救援光明顶,也不至于没有一个殷家三代之人随行!

原来当年正是天鹰教征伐频繁的时期,殷野王少入家门多在外地,小妾仗着宠爱对两个儿子极是溺爱,竟养成了外强中干的草包,小妾被杀时殷野王不在家中,两个儿子不经请示就带着家中高手去追捕蛛儿母女。

结果金花婆婆不仅出手救下蛛儿,还将两个儿子连羞带打,在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从此两个儿子一蹶不振,只知花天酒地,武艺更是一塌糊涂!

自妹妹死在武当山,天鹰教已然鼎盛少有征伐,殷野王便越来越多的想到蛛儿,想到这个女儿为了维护她娘竟然有胆量杀人,杀的还是她二娘,比那两个草包儿子强多了。

不愧是我殷野王的种!

但他一生高傲,近年来在江湖上威名赫赫,都传言其武功已经与父亲殷天正相差无几,女儿叛逃拜了他人为师,虽然江湖上少有人知,但在他心中却是大大落了天鹰教殷野王的威名。

所以这些年来只要和蛛儿有关的事,他都拧眉瞪眼,嘴上从来都是要把这不孝之女杀了的说辞。

见父亲被自己问得愣住,蛛儿鼓起勇气道:

“我当初杀了二娘,是我不对,但她和两个哥哥一起欺负我娘,杀了他我绝不后悔。”

“倒是爹爹你,娶了我娘亲,为什么还要娶二娘,就算娶了二娘,为什么纵容她欺负我们母女!”

“难道我娘亲不是你妻子,难道我不是你女儿!两个哥哥就是殷家的,我就是别家的!”

蛛儿越说目光越锐利,说到最后,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一行流过那半张丑脸;

一行流过那半张俏脸;

这两副面孔一半凶如厉鬼、一半美如月娘,却有着一样电光逼人的眼睛,和殷野王一模一样的眼睛。

若是寻常时候,有人当着这么多手下和师叔的面让自己难堪,殷野王定要杀之而后快,但看到自己的女儿如此模样,尤其那双眼睛简直和自己一般无二,心中竟然有些痛快,向前一步道:

“这么多年了,你的《千蛛万毒手》不该只有如此程度,哼!只有半张脸是丑八怪,倒还有一半像我殷家的人。”

蛛儿以为父亲会张口骂他,没想到竟然隐隐有亲近她的意思,紧张的心缓缓松了下来,回道:

“我娘留给我的功夫我当然要练,这位萧大哥教了我一套心法,以后我不用蜘蛛练功,也能保护自己,将来、将来就是嫁人了,我也能保护我的孩子!”

看着一身破烂村姑打扮的女儿说出这样一番话,就知她流落江湖一定吃了不少苦,亦可知当年的事对她伤害之深,纵是殷野王铁石心肠,也要软上三分。李天垣在旁听着,竟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上了年纪的人,对错总也大不过亲情二字,眼窝子自然比年轻的时候浅上许多。

连殷无福、殷无寿、殷无禄这三位跟了殷天正十几年的奴仆,都不禁暗暗点头,对这位本来不太喜欢的三小姐,开始另眼相看。

殷野王收起折扇,缓步上前道:

“你娘的功夫你要练,你爹的功夫就不练了吗?”

说罢右手伸出陡然变长,手掌作鹰爪模样,直取蛛儿左肩,正是白眉鹰王的成名绝技《鹰爪擒拿手》中的一招「苍鹰攫兔」。殷野王将手臂变长的这一下倒让萧峰出乎意料,但见对方眼中并无杀气,出手虽快但劲力未发,便知不是真心动手。

心中念道:“蛛儿方才一番话说得真心实意,想来这做父亲的本来也没有杀她的念头,这才以家传武学出手试她,如此看来,这家人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蛛儿见父亲出手心中虽然有些害怕,手上却也没慢,左手绕过殷野王的鹰爪直攻臂弯的尺泽、曲泽、少海三处穴道,正是《千蛛万毒手》的一招「灵蛛吐丝」。

若是以蜘蛛毒液喂练食指,这一招该是一指三攻,先戳“少海穴”毒侵右臂,再接一扫,引毒气到“曲泽穴”和“尺泽穴”,这条右臂就算废了。

但蛛儿此时习练《一阳指诀》的内功心法已有小成,拇指、食指、中指可同时运劲,三指点拿三穴迅捷无比,内力到时也是让对方酸麻无力,不能再战。

如此一来,让招式少了些狠辣,多了些高明。

不似妖女的邪门武功,更像大家闺秀的名门指法。

殷野王对千蛛万毒手很是熟悉,这招「灵珠吐丝」的变化自然看在眼里,蛛儿指端的内力乃是中正的纯阳之力,绝非金花婆婆的武功,便知女儿方才所言不虚。尤其蛛儿激引内力,面上的青黑之色竟然又淡了许多,假以时日,定能完全复原!

想到此处,殷野王心中竟然一喜,手臂一压一转,手背轻轻一推,荡开蛛儿左臂,右手一个虚晃转拿蛛儿右肩,乃是一招「擒龙控鹤」。蛛儿只觉得这看似同样的一拿,竟让她生了无法抗拒之意,避无可避,闪无可闪。

突然急中生智,主动向前送出右肩拉近距离,同时右手五指舒展对着殷野王胸口穴道轻轻一抹。

这本是萧峰教给她的一阳指点穴手法,五指齐出,三者为虚二者为实,不为一招制敌,只以内力扣穴敲脉,滞涩对方真气。殷野王身子一侧,右手回弯,拿住蛛儿右手,顺势一带又将她左手捉住,乃是一招「鹰拿燕雀」。

这对父女俩如此你来我往,直拆了三五十招。

蛛儿原本带着恐惧和愤怒想要跟他爹爹拼上一拼,几招之后就发现殷野王并无杀心,反而出招缓慢,窍门大开,是有意在教他家传擒拿手法的诀窍,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欢喜。

殷野王原本只是单纯想试试女儿的武功,手上一过,才发现女儿居然尽得《千蛛万毒手》招式的精妙,更兼那身纯阳内力根底不俗,竟让这妖邪一类的功夫换了一副面貌,小小年纪竟然真能跟他见招拆招!

尤其蛛儿跟金花婆婆学得一身西域和海外的轻功身法,身小步滑,颇难捉摸。

偶尔还能露上几个高明的点穴手法,这个年纪有这等武功,纵是灭绝师太精心栽培的周芷若,当初也没能在她手上过得二三十招。

拆到最后,殷野王面上的喜欢之色已然不加掩饰。

父女俩脚下轻盈,双手飞舞,

一个是白衣飘飘的潇洒大叔,

一个是布衣荆钗的双面少女。

明明武功路数、身形高矮全然不同,

看起来却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