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派的武学最为精妙之处,便在于交手之时可以自内而外洞悉对方的武学精义。
《北冥神功》吸人内力;
《小无相功》模仿劲力;
《天山折梅手》化尽天下招数;
《凌波微步》纳尽世间身法;
《生死符》降伏诸魔;
《天山六阳掌》恩威并施;
《传音搜魂大法》叫人无所遁形。
所谓博大精深,不仅是自家武学上限极高,更在于自家武学能将天下武学、甚至天下学武之人收为己用。
传说中太上老君历化无穷,创世间万法,传阴阳五行,实是包罗万千无所不纳,其所住宫殿名为“兜率宫”,「兜」有做成兜形将东西拢住和招揽之意,似与逍遥派武学所至相近。
只是这等飘渺之事无从佐证,终究只是猜测罢了。
萧峰前世于拳掌之道,就是已臻完美之境的武学宗师,连那《太祖长拳》平平无奇的一击都能刚柔并济。然而历来武学皆以内功诠释刚柔之变,招式仍旧以实战为先。
但宋青书所用的武当剑法竟然将“柔”之一字付诸剑招之中,看似毫无实战之用,却总能在攻防之间进退自如。萧峰以天山折梅手化武当剑法,以柔式相攻,虽是现学现卖,但萧峰何等境界,《天山折梅手》何等高妙,那“剑招”出手,如终生精研一般。
静玄等人前些日子见过萧峰对丁敏君出手,心中都认为宋青书并非敌手,却也因此对萧峰的兵刃造诣颇为期待,见萧峰竟以双手与长剑对攻,所用招式和武当剑法竟如出一辙,一部分修为较高的弟子已然猜出萧峰是现学现用。
对他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前二十招,宋青书尚能应对得当,只是越到后来,柔式越发式微,招式渐向实战,却依然精妙。
又二十招,宋青书已然无从招架,只能以绵密招式护住周身,剑招滞涩,再也没有一招反攻之力。
萧峰心中了然,指尖在宋青书剑尖一点,飘然而退,翩若惊鸿,潇洒无比。
周芷若自知萧峰武艺高强,但见他以徒手对长剑,仍旧不免心惊胆战,见萧峰身法飘逸如仙,一攻即退,招招点到为止,便知宋青书远远不如,终于放下心来,静静观看。
只是那目光三分看招式,七分看的却是萧峰的人,十招未到,便已深陷其中。
直到萧峰飘出战圈,仍旧未能自拔。
灭绝师太见萧峰高明如此,反而不再关注局中战况,凝眉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一扫,无意间看到周芷若对萧峰的痴迷之状,心中微微一动。
宋青书自知不敌,眼看便要落败,忽然萧峰轻轻一退,立即收剑还礼,恭敬道:
“萧兄弟修为精深,远胜于我,实在佩服。”
萧峰抱拳还礼,说道:“宋兄弟的武当剑法当真高明,在下前所未见,敢问贵派祖师张真人近年来可曾闭关?”
宋青书微微一愣,说道:“太师傅已坐关十几个月,不知萧兄弟如何得知?”
萧峰大喜,抱拳道:“恭喜武当,将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绝学出世。”
殷梨亭抢步上前道:“萧兄弟此话怎讲?”
萧峰道:“在下方才感受到武当剑法中以柔制刚的妙境,但似乎尚不完全,有种意犹未尽之势,张真人能独辟蹊径创出此等功夫,若当真常年闭关,定是要将这一道推至顶峰,到时武当绝学自能名垂千古。”
确如萧峰所言,张三丰已然坐关十六个月,就是为了创出足以传世的武当绝学。殷梨亭与张三丰亲如父子,自然相信师傅能办成这件大事,又听萧峰这位年轻的武学大家当面恭喜,纵然面上谦虚克制,心中仍是欢喜不尽。
峨眉众人虽然对殷梨亭和宋青书很是热情,但毕竟同为江湖门派,自有好胜之心,听得萧峰此言,心中难免五味杂陈,偷偷看向师傅。只见灭绝师太闭目盘膝,已然入静。
一夜无话,也无风。
走过江湖的人都知道,凡是野外露营,人最疲累的时候,并非是夜最深的时候。
而是天蒙蒙亮,将醒未醒的时候。
已近明教总坛,每晚都有近十人轮流守夜,一个时辰便要交班一次。此时夜色已褪,已经有早起的弟子拾柴烧水,山丘之上两名弟子全神戒备,周遭一切正常。
忽然,蛛儿侧卧的地方猛地向下塌陷,三把长刀噗噗刺出,萧峰眼疾手快,一招“捕风式”将蛛儿拉到身前,大喊道:“地下有人!”
声音起时,峨眉众人皆一跃而起提剑在手,只听得阵阵尖叫,已有十几个峨眉弟子陷入坑中,好在这些人武艺不弱,反应也快,下落时即刻用了轻功身法,在坑中与明教的人打了起来。
清晨遇袭,场面混乱,灭绝师太毫不迟疑,从背后拔出倚天剑,脚下极快出手更快,一剑刺出就是一条人命,明教众人见有高手在此,立即合围,十几把刀剑一齐劈向灭绝。
灭绝哼了一声,倚天剑剑锋连续回转,一招「黑沼灵狐」,这十几个人连兵刃带手臂被齐齐砍断,灭绝师太右手回剑左手指出,顷刻之间便点了这十几人的穴道。
殷梨亭忧心落入坑中的峨眉弟子,第一时间提剑支援,剑招利落,三招之内必能夺敌性命,救完一处便提身高跃,将要下落时一转一折,又向上跃起,进到另一个坑中,正是武当派的轻功《梯云纵》。
蛛儿被萧峰救起时已然醒了,身子一转,轻轻蹬地,一脸怒容冲向敌人,身法很是轻灵。
萧峰此来是为劝架,本意两不相帮,但这等无耻偷袭,若是袖手旁观岂非愧对了峨眉派一路的照应。于是大步迈开,擒龙功加龙爪手,捕风捉影双式连环,将偷袭之人一个一个拉到身边,一人一掌,打得对方不能动弹。
峨眉四代俗家弟子中的丁敏君、贝锦仪、赵灵珠三人此前身上有伤,本来聚到一起是为了便于保护,不想三人同时落入深坑,被四位明教教众围攻,还未开打就伤上加伤,处境极险。
周芷若虽然入门更晚,但功力已在三人之上,见师姐有难即刻跳入坑中。
“三位师姐快离开坑中,上面的敌人已经溃败。”
丁敏君闻言立马跳出,另外两人不忍留周芷若一人对敌,依旧舞剑相抗以二敌一。那四个明教教众听到同伴溃败,当即抱了必死之志,狠狠扑上前来想要以命换命。
周芷若见状,一刺、一挑、一划,分别攻向其余三人的喉咙、心口、眉间,正是灭绝师太自创的《灭剑剑法》中的「寂灭三招」,谁知三人竟然伸手挡住剑路,拼着受伤残疾,也要与周芷若换命。
周芷若从未见过如此的换命打法,深坑之中不便闪躲,嗤的一声,左臂被长剑擦过,衣袖开裂,露出雪藕般的白臂,和一道浅浅的血痕。
眼看另外二人的一刀一剑就在眼前已然无法躲避,周芷若只觉得胸肺缩紧,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湖南芷江、汉水小舟、峨眉山上、朱武庄中……
心中念道:“这便是即将死亡的感觉吗?”
贝锦仪、赵灵珠失声喊道:“芷若!”
灭绝师太刚刚制住围攻他的明教教众,忽然听到远处徒弟的喊声,使了平生最快的轻功身法冲了过去,只赶到那坑外一丈远近,眼见周芷若命在旦夕,就要将倚天剑掷出。
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长虹贯日一般飞身而至,挡在周芷若面前,双掌齐出,一阵龙吟声起,那坑中四人连同身后的沙土高壁被这一招「排云双掌」轰出了三丈开外。
软沙细土纷纷倾倒,也不知这几人是被掌力震死的,还是被落下的沙土闷死的。
灭绝师太见爱徒无事,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深深看了一眼萧峰那双掌之威,转身离去。
贝锦仪、赵灵珠款款上前对萧峰施了一礼,柔声道:
“多谢少侠相救。”
“多谢少侠相救。”
“一路关照,理应援手,二位女侠不必客气。”
二人对萧峰盈盈一拜,纵身出了坑去。再看周芷若时,她已经缓过神来,虽然心里有些后怕,面上却是神色如常,眼中看不到一丝怯懦,不愧是峨眉侠女。
萧峰关心道:“周姑娘,你的伤没事吧?”
周芷若见两位师姐已跳出深坑,才轻声道:“我没事,谢谢萧、萧哥哥。”
说到最后时,那声音已是细不可闻。
萧峰掌力一托,周芷若轻飘飘地回到地面。刚才这一掌声势盛大,引得众人围了上来,纵是亲眼见了也难相信这是萧峰掌力之威。
“这条坑道就是用铁锹也得挖上半个时辰,萧少侠真的只用一掌?”
“即使沙土松软,寻常掌力最多打出三五尺远,这、这有三五丈了吧。”
“好像萧少侠是为了救芷若师妹才出手的,没想到这一下竟然用了真功夫。”
“若是萧少侠能做我峨眉派的女婿,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清晨遇袭的紧张氛围,在这三三两两的闲话间慢慢消散,萧峰见周芷若的衣袖被剑气撕开大块,露出了半截手臂,便解下披风为她披上,几位师姐立即取了峨眉金疮药止血包扎,又拿了针线,将周芷若被划开的衣袖密密缝上。
宋青书方才在战局的另一边与诸位峨眉弟子迎敌,此时看见周芷若手臂挂彩正要上前说话,忽然瞥见衣袖裂口间那段白嫩细腻的手臂,隐隐可见正中一点,如红玉,如珊瑚,竟是处女的守宫砂。
宋青书目光闪烁,心脏猛跳,即刻回过身去,那颗红艳的守宫砂和周芷若天仙般的容颜在他脑中循环往复,整个人如痴如醉,在原地站了许久,连静玄的呼唤都未听见。
已然痴念根深,不能自拔。
静玄见唤了两声宋青书依旧呆立不动,以为他在调息行气,便不打扰,走到灭绝师太跟前,恭敬道:“师傅,敌人已经全部控制,共有七人受伤,并无大碍,已经在包扎了。”
殷梨亭道:“是明教厚土旗的人,没有旗主带队,只是一小波偷袭。”
灭绝师太眼中带怒:“魔教妖人诡计多端,六大门派还需尽早会合。”
说罢走到明教教众跟前,冷声道:“光明顶现在都有什么人,老实交代,我让你们死得痛快。”
“呸!你个老贼尼,有本事就把你名门正派的恶毒手段用出来,老子眉头皱一下,就是你生的!”
“我明教的人没有你们这等贱骨头,要死了还会出卖兄弟,畜生都不如!”
“有本事现在快点儿杀了我,老子不去阴曹地府,就这么跟着你们,天天缠着你们,来呀!”
“一群道貌岸然的狗东西,还想去光明顶撒野,我——”
不等这人把话说完,静玄便抽出长剑,飞进回身,将这厚土旗的教众全都杀了,说道:“师傅,这些人前来偷袭,说明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他们极有可能在拖延时间,不如尽快和其他门派会合,共商大事为先。”
“好,就这么办。”
众人快速包扎,收了铁锅干粮、麻席棉布,要出发时,西南方向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长鸣,却不是六大派的信号,蛛儿听了不禁全身微微一抖。
萧峰看在眼里,上前问道:“蛛儿,你认得那声音?”
“嗯,是天鹰教,是、是我爹爹。”
蛛儿表情变幻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口道:“萧大哥,我想去见我爹爹,你能陪我走一趟吗?”
“好,萧大哥陪你去。”
萧峰带着蛛儿与灭绝师太和殷梨亭等人辞行,只道:“西南那声长鸣是天鹰教的信号,正好在下和小妹有些恩怨要去找他们了结,这就告辞了。”
静玄师太道:“萧少侠多多保重,欢迎少侠日后到峨眉山一叙。”
殷梨亭、周芷若、贝锦仪、赵灵珠,与萧峰和蛛儿一一辞别。周芷若目送二人远去,想到光明顶此行生死难料,又见萧峰和另一个女子一道远去,心中竟然有些酸楚。
回过身时,萧峰的声音忽然在心底响起:“多多保重,我们光明顶再见。”
密语入心,周芷若背着萧峰缓缓走向人群。
不禁眼底生情,笑颜如花。
宋青书迎面瞧见这温香一幕,
只当周芷若是对自己而笑。
不禁心花怒放,陷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