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争之世

雨歇云收，天光乍破。

泥泞的古驿道被这场透雨洗得黑亮，道旁草木亦显得愈发苍翠欲滴。一轮暖阳拨开层云，金辉倾泻，将天地间那股子湿冷的霉味驱散殆尽。

林渊一袭青衫，背负行囊，步履从容地行于官道之上。

日头落在他那身衣衫上，镀起一层朦胧光晕，衬得原本清瘦的身形多了几分如松如鹤的卓然。

只是这一派云淡风轻之下，林渊心头却暗自苦笑。

“古桥镇……究竟在何方？”

他目视前方，脚下不停，心中却在暗自思忖：“早知如此，便该让那赵寻或是护卫留下幅草图才是。”

思绪回溯至昨夜。那场除鬼之战后，客栈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寻与那名幸存的护卫早已被吓破了胆，林渊索性将计就计，于客栈大堂闭目盘膝，枯坐一夜，借此稳固体内因“信力”暴涨而激荡不休的气机。

待到东方既白，赵寻二人才战战兢兢去往后院。果不其然，柴房深处，几张干瘪的人皮如蝉蜕般委顿于地，惊得二人面如土色，对林渊的敬畏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草草收敛了王公子与另一护卫的尸身后，三人于客栈门前作别。

赵寻长身一揖，几欲顿首，口称“仙长”，言辞恳切：“道长此等修为，若能随我等入京，定能助乾国扫清寰宇，再造乾坤。”

此时在赵寻眼中，林渊昨天“轻描淡写”地杀了那画皮鬼，无疑是游戏人间的世外高人。

而林渊闻言，却只是背对晨光，缓缓摇头，只留给二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贫道身属方外，红尘兴衰，自有定数。”

他顿了顿，似是感叹：“如今乾国妖氛四起，气运飘摇，贫道此行，只为斩妖除魔，救济苍生。至于庙堂之事……乾国不是还有那位在么？”

提及“那位”，赵寻与那护卫身躯骤然一震，原本黯淡的眸中竟陡然爆出一团精光，仿佛那是乾国最后的脊梁。

林渊眼中，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他至今记得，初临此世那日，曾在路边茶寮歇脚，听那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起一段往事——

彼时乾国新立，根基未稳。邻国虎视眈眈，视这新生王朝如盘中餐肉。

启国那位兵家大修，驾千乘兵车，裹挟漫天杀伐之气，轰隆隆碾过边境，欲以兵锋证道；陈国的法家大哲，手捧煌煌法经，口含天宪，也要传他法家圣道。

两尊早已踏入洞天之境的大修联袂而来，气机牵引之下，乾国都城上空黑云压城，宛如末世。

就在满城绝望之际，一人布衣芒鞋，自皇城踏空而起。

那人便是楚无极。

他不修兵法，不读法经，只凭胸中一口意气，直入洞天之境。

那一拳递出，自身武道洞天如一轮烈阳大日，生生撞碎了漫天兵煞。

那一战，烈阳横空，武运昌隆，自此乾国再无他国修士敢轻易染指。

只要楚无极尚在，任凭庙堂风雨如晦，江湖波诡云谲，这乾国的国运，便断不了。

思绪收回，林渊心知肚明。

天元界神州浩土，可分四域，百家争鸣，修行之路虽万千，终究殊途同归，分作三品九境。

下三品，引气、凝意、通玄。

无论何种法门，都要先引胸中之气，打开超凡之门，这是脱离凡俗的第一步，俗世之中的武林高手便是此境，至于那王公子的两名护卫，虽是外家高手，但离引气之境也依旧有一线之隔。

引气之后便是凝意，入兵道者凝聚兵道真意，拜入儒家者化文气为文心，入道门者铸就道基，妖族炼妖丹，魔修聚魔种。

凝意之后则彻底推开超凡之门，脱离凡俗，凡人可称仙人，谓之“通玄”。

中三品，显道、法相、天人。

显道境的修行者已经明了自己追求的是何种道统法门，随后的法相，便是将自己的道化为法相，鬼王便是这种境界。

而天人已经是俗世的巅峰，可以天人交感，即将叩开上品的大门，无数人望而不可得。

而上三品的三境洞天，以己身开辟小天地，楚无极，如今便是一尊立于洞天巅峰的武道巨擘。

以自身气血之力开辟武道洞天，受乾国太祖之托，镇压乾国国运！

而在洞天之上，则是这五域无数修行者，精怪，妖鬼梦寐以求的圣境，也是真正的可以布局天下，执掌一派道统，或统率一族……

“路漫漫其修远兮。”林渊心中轻叹。

看着赵寻那充满希冀的目光，林渊便不再多言，只再次运转体内微末法力，开启“望气之术”。

只见赵寻头顶，一股清正文气盘旋汇聚，隐约竟有华盖之形，显然绝非池中之物。

于是，他淡淡留下一句谒语：“龙蛇起陆天下乱，金榜题名定乾坤。”

言罢，不顾陷入沉思的赵寻，转身便走，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事了拂衣去的潇洒。

那护卫千恩万谢，临别前大概是为了报恩，匆匆道出一个消息：郭北县西去五十里，有个古桥镇，近来怪事频发，夜不闭户变成了夜夜封门，似有邪祟作乱。

此言正中林渊下怀。

他如今的力量源泉全系于“信力”二字。要想在这乱世立足，唯有在凡人前显圣，斩妖除魔，方能最快汲取信力，转化修为。

于是他问清方向，便飘然离去。

然而，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认路本事。这所谓的“郭北县西面”，乃是一片莽莽群山，范围之大，令人咋舌。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林渊自我宽慰。

昨夜一役，信力转化而来的道门法力流转周身，让他那半吊子的“望气之术”灵敏了数倍。正胡思乱想间，他心头忽地一跳，脚步顿止。

双目微眯，向前方道路尽头的密林望去。

在望气视野中，那片林梢之上，赫然盘踞着一团浓墨般的黑气！

那黑气比福来客栈的鬼气更加浓郁、更加粘稠，仿佛活物一般在半空翻滚蠕动，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虚影在其中挣扎哀嚎。

隔着老远，一股透骨的阴寒与怨毒便扑面而来。

“好家伙……”

林渊非但未退，眸中反而燃起一抹兴奋的光亮。

在他眼中，那翻滚的黑气哪里是妖邪，分明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正当此时，前方的密林边缘，草木摇晃，窸窸窣窣地转出几道狼狈的人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