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翊云自是看不懂将军的眼神,他只是机械性地重复了一遍卢队的话:“这……”
还没等他“噗嗤”出来,尹从睿已经先行笑了出来,堪称是完美得复刻了卢队那五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还夹带了两分幸灾乐祸,忍不住提前庆贺的笑。
开始还好,朱冀只是些微纳闷,但未发一言。
只是现在看连何翊云和尹从睿也跟着不正常起来,有些被重度传染了的意思,才在略一停顿后,顶着一脑门的问号反问道:“这什么?不是……你们笑什么?”
说完他很快意识到不对,追根溯源他不是应该先问过卢队吗?
毕竟……
但还没等他改口,只听沈亭修嘀咕道:“胜负未晓,就这么高兴?这就提前庆祝起来了?”
卢云琛没太在意,掩嘴平复胜利在望的得逞心绪,一股脑地说:“重要吗?我看,那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尹从睿眼睛“滴溜溜”地迅速一转,略一思忖,也跟着说:“我站卢队。你们想啊,闻捷这次吃了个大闷亏,连带着把他背后的涂坤克也拖下了水。弥贺统领和其他几位将领呢,很明显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两方派系,谁黑谁白,他们不傻,看得明白。”
“这……你怎么能确定?”何翊云实际上并没能理清其中的因果逻辑。
“你你,这怎么就不能确定了?”尹从睿不由急切道:“平时你还说我呆,一口一个的叫我呆瓜,我看啊,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大呆瓜、呆鹅、笨驴、蠢蛋。”
尹从睿被连番炮轰堵住了嘴,撇嘴道:“不是,争论而已,据理力争就是,你怎么还上升到人身攻击了呢?”
尹从睿觑了他一眼,这次倒是显得平静多了,语气淡淡地说:“嗯,我就是在陈述事实。”
“……”
朱冀算是看明白了,站出来说:“行了行了。”
营里谁不知道,除了沈将军颇得威望,能做到令出如山,人人敬服的唯有卢云琛,这次由卢云琛献计带队夜探敌营,大家都难免提心吊胆,但可是把尹从睿兴奋激动坏了。
从他事事争先,甘当卢云琛的马前卒,指哪打哪,绝无二话,一口一个卢队的叫着,可见明显是把卢云琛当成了我军的二把手。
好像卢云琛不仅是将军的心腹,得力的左膀右臂,不可替代的影子护卫,更是全营运筹帷幄,决策指挥,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沈将军的存在,倒成了可有可无了。
把卢云琛捧上了天,好像没了卢队,便没了旁的领队,他们就逃不出敌营,此役就会僵持在这里似的。
可说到底卢队经密训多年,熟读兵法谋论,武艺超群,三千军中直取敌军首级固然是点睛一笔,神勇无匹,绝技奇招频频,但在真正的战场上,充其量只能算初出茅庐,和经过不计其数刀剑烽火洗礼的沈将军相比,实战经验仍是匮乏得可怜。
他确是完美的暗影,但在他成长起来之前,还远没到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尹从睿对卢云琛的尊崇可以理解,但当着将军的面,是不是有些太不加掩饰,明目张胆了?
他脑门上就差写着:为卢队生,为卢队死,为卢队上穷碧落下黄泉,上赴刀山,下蹈火海了。
但愿啊,敌营那些个将领都是睁眼瞎,愣是看不出来尹从睿对咱们卢队的拳拳赤胆吧,虽然,这个希望属实是太过渺茫。
那就只能……
朱冀左右脑互搏,细细琢磨了一会儿,接着说:“将军的计策,燕参领是不折不扣地贯彻了。看秦副将和他往来配合默契,一张一弛的样子,似乎还有意外收获。”
“不管怎么样,看这情势,副将和燕参领应该是彻底破冰了,除了涂坤克和闻捷,无人再敢怀疑他是凶手,而怀疑他的两人也苦无证据。承诺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就差临门一脚。副将应该也会遵照此前的约定,在顺利脱身之后找时机放我们离开。”
尹从睿难掩喜色:“所以,卢队提前庆祝有何不可?这……有什么问题吗?”
何翊云观察朱冀的神色,想了一下,开口道:“我猜,朱冀……你是不是还憋着个‘但是’没说?”
“什么‘但是’”,尹从睿更着急了,转而紧盯朱冀:“你还有‘但是’?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他当然也知道,通常这“但是”二字后面紧跟着的,才是关键内容。
他可太反感朱冀这说话喜欢避重就轻,总把重要信息兜在后面,藏着掖着的语言组织习惯了。
将军在谈论兵法要事时的点名扼要、开门见山、一针见血,他是一点没学到。
“哎。”朱冀却是长吁短叹了一声。
尹从睿一懵,何翊云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倒是卢云琛神态自若,沈亭修也是同样的镇静。
这声若有所指的“哎”,可是比那重若千钧的“但是”二字还要令人胆寒十分。
这是……大大大事不妙的征兆啊。
尹从睿从来不禁吓,闻言面上已沁出薄汗,脚底一颤,身形险些不稳。
好在还是眼观鼻,鼻观心,眼尖的何翊云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但是……”
朱冀这句“但是”一出来,本该心头一紧的尹从睿却是松了口气,宽下了心。
毕竟有如雷霆轰鸣的一声长叹在前,眼前这句“但是”倒是显得相形见绌多了。
如果有情绪重要程度等级划分的话,“哎”要是急火攻心级别的话,“但是”最多只能算是心下一惊的程度,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只听朱冀继续说:“闻捷这个马前卒,眼看是翻不起什么浪了,涂坤克就一定黔驴技穷,会如我们所想,乖乖引颈待戮了吗?”
沈亭修这时适当补充道:“那他,就不是涂坤克了,也不会在这军营,成为副将难缠又头疼的对手。”
“难缠是难缠,可你如何笃定副将头疼?”
尹从睿旁观下来,发现了一点微妙,秦副将的恻隐悲悯,似乎不单是对炊事长延味羡,就连对这个所谓的劲敌——涂坤克也是同样。
涂坤克有了小兵拓钦的报信,早就知道主帅的死是秦副将一手策划,安排众将领入大帐,对副将是步步紧逼,事无巨细,查无遗漏,勘验伙房,审讯涉案的伙房人等,借藏毒的蜂蜜罐为引,反复试探敲打炊事长,就差把弑杀主帅的罪名直接扣在副将头上了。
明显是冲副将而来,一副意欲除之后快的样子。
反观秦副将,虽沉稳自持,进退得宜,无甚惊惧,自是思虑缜密,但他一直遵循着一个原则,从未打破过,那便是“只接招,不出招”,涂坤克紧咬不放,他却鲜有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