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瑄平素除了和燕禄极为亲近,对其余袍泽皆是点头之交,平时交往寥寥,但要说有几分另眼相待的,说起来,炊事长倒真算得上一个。
当初,知晓延味羡从前曾混迹过勾栏瓦肆,又有去往异邦进修的经历,出于对他国谍作的防备,自己是极其反对任用延味羡来军营当厨子的,所以当时即便一应将领几乎都被延味羡的手艺所折服,在至关重要的留任投选表决环节,自己还是决然地投出了反对票。
毕竟要在军营当差,手艺是不是远胜寻常庖厨,一骑绝尘得以至于天上有地下无的还是次要,最重要的是要让兵将心安,行军路上的稳妥和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才是首要。
不管延味羡究竟有没有谍作的嫌疑,他又是否是谍作,鉴于他复杂的背景,这个险都不能冒。
所以尽管诚实地说,延味羡做的菜有带来意外惊喜,也确实俘虏了众将领,也包括自己的味蕾,自己还是毫不留情地选择了反对让他留下。
只是没想到,后来遵从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延味羡依然势不可挡地留任了营中,甚至一路坐上了炊事长的位子。
回忆起来,涂坤克还细细记得,在一众对延味羡的厨艺赞不绝口的将领里,除了博朗将军,秦瑄是表现得最为明显的一个。
倒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赞美的言辞,只是当时他难得地露出笑意,还破天荒地添了第二碗试菜。
好像还好奇地问了一嘴参选大厨的人名字,笑意更甚。
当时自己还纳闷,难不成秦瑄这个落魄的隐藏王族也有过到东瀛游历的经验,才看延味羡多了几分亲近。
虽然他心底里,更愿意相信秦瑄最后投出的那张赞成票,完全是忠于他尚算挑剔的胃。
但不得不承认,秦瑄对延味羡还是颇为看重的,当然,是看重他超凡脱俗的厨艺。
这样想来,不愿牺牲延味羡,好像也不难理解了。
“校尉,校尉……可是想起什么了?”
随着闻捷的催促声,涂坤克游弋的思绪终是被唤了回来。
虽说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隐约有所预感,燕禄向闻捷施药,致他失手剑指御鼎,口出狂言,不单是为了吸引大家注意这么简单。
会有这样的行径,分明就是冲着御鼎而来。
他不相信一口鼎会有让众人玉石俱焚的能耐,但不可否认,鼎里一定埋藏着什么线索,才会让那边如此沉不住气,抢先一步,冒险也要出手。
无形无色无味,不易查验,在事后也不易留下痕迹的毒……
那边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半真半假的烟雾弹,蛊惑闻捷失控癫狂的元凶,原来竟是这样。
借香雾惑乱人的心智,好一出故技重施。
医师辽因提炼毒药成分时,他曾隐约闻到一阵异香,因他不曾接触过乌头碱和钩吻,只当是提取后自然挥发的味道。
现在回想起来,却极有可能来自案台前的主帅身上。
主帅,未必是死于食物中毒,而是鼎中事先埋藏好的毒雾,分量经过精准计算,在事发后几乎无迹可寻,只余下残存烟灰。
燕禄急迫出招,是想借闻捷之手销毁烟灰,顺便给他安上失心疯的帽子,继而让他所有的指控落空,端的是一石二鸟的计策。
而今,即便他洞悉真相,想必作为和闻捷一方的他,再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了,现在的情形已呈一面倒的形势,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听见闻捷的追问,涂坤克更感无力,低沉道:“说来,燕禄骗了你,但他却也吐露了几分真话。”
正当闻捷狐疑,拧眉琢磨这句话时,只听他续道:“鼎里真的有毒,却不是让我们同归于尽的毒,而是夺去主帅性命的杀人毒雾。”
“什么!”闻捷虽听得似懂非懂,还是被这番话惊愕得瞳孔圆睁,骤然放大,险些失语。
“校尉的意思是,燕禄那斯非在诈我……那还……”闻捷的眼中眸光闪动。
涂坤克看出他的意图,只是声音里的凄然更甚。
他暗叹闻捷的后知后觉,更痛恨自己已然失了先机。
“晚了……都太……晚了。方才,你已亲手毁灭了罪证,而我们,也早就不可自控地踏进了对方精心编织的陷阱。”
闻捷眼中的光亮也一寸寸地熄灭下去。
听完涂校尉的话,继而又看到他落寞绝望的神色,他就意识过来,燕禄在他身上施药,向他吐露的那些话,是刻意的,都是早有预谋的。
秦瑄佯装不知,扮作无辜,其实是在和燕禄配合,以受害方的软弱击中众将领的心,从而颠倒黑白,引导他们失去诸将的信任,将事态引向于他们大不利的一面。
现在,诸将势必都更愿意相信他们才是心思用尽、图谋不良的阴险小人,主帅暴毙也是他们设计。
任再如何解释自澄也无用了。
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何他和涂校尉站在一处,秦瑄理应恨毒了他,却在燕禄诋毁他时,出言缓和,息事宁人,还给他递出了台阶。
他当时讶然,现在才有点了然。
秦瑄此番作派,哪里是一反常态地在和燕禄唱反调,针锋相对,分明是双双精妙配合了一出红白双簧,让他平白被动地成了弥贺统领眼里的作乱宵小,还是不知何缘由疯魔了的那种。
这招以退为进,揉搓玩弄他于鼓掌,饶是他也不得不赞一句高明。
一番操作下来,同一战线的他和涂校尉,早已成了众将领眼中的恶人,眼下的情形是多说多错,多余的狡辩更是在欲盖弥彰。
涂校尉说得一点都没错,一切好似都太晚了。
未出口的解释,后知后觉获悉的真相,都已被秦瑄和燕禄生生压下,扼杀殆尽,失去了萌芽冒头的机会。
是他,在燕禄处心积虑的牵引下,亲手毁掉了御鼎里残余的毒雾灰烬,令原本唾手可得的罪证毁于一旦。
正合了燕禄、秦瑄的意。
此刻的秦瑄,方算是后患尽消,高枕无忧了吧……
不明缘由,平白替他人做了嫁衣,便是他的真实写照了,实在讽刺。
他才对涂校尉言语中透出的无力感同身受。
“这……噗嗤……”
大帐一隅的卢云琛没憋住,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花枝乱颤。
边上其余几人都没防备地怔了一下。
除了沈将军,他只是诧异地觑了一眼自己那莫名悠闲,发出不合时宜笑声的下属。
恍若石化,又带着点探寻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仿佛是在说:你是谁?你在哪?你在干什么?
当然,这肯定不是经典三连问,他只是想说:你现在这样的举动,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尽管卢云琛已经刻意压低了音量,但这声轻笑在现今这般看似波澜不惊,实则风云暗涌、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还是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