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淳在一旁听到了,“啧”了一声:“燕参领该不会还对那涂坤克抱有希望吧?当放了闻捷,他就会心怀感激?想要兵不血刃就劝涂坤克收手,怕是希望渺茫。”
燕禄不是不知,但他突然想起秦瑄说过的话:“涂坤克非君子,或许也并非良善,但他也不过是在守自己的道,在这条道上一腔孤勇,踽踽前行,身边无一人可信。就连那些为依附于他而向其投诚的人,也只是权衡利弊着追逐私利,也许下一刻就会面目全非。同样是守着心中的道,谁又能说谁更高尚……人与人之间纵有冲突、纷争、纠葛,就必定无法共存吗?为何,一定要做那个落井下石的人……”
燕禄已经记不清秦瑄是在什么情形下说出的这番话,只依稀记得那天好像是他生母的忌日,突厥也还未向中原起兵,他又独自一人跑到郊野,随意找了一棵树,造了落叶冢,面对着落叶冢诵了好长时间的祝祷祭文,然后把青稞酒浇了满地。
燕禄当时不知秦瑄在想什么,随口一问,才知那天正值他母亲的忌日,至于落叶冢,秦瑄只道是中原的习俗,因为他母亲毕竟是汉人,才依那边的法子缅怀,旁的一概没说。
但燕禄知道,秦瑄那天很落寞,不只是因为想起了早逝的生母,更因为进军中原,可汗私传主帅商讨,有意借此役擢升干将,特意点到了他,主帅心领神会,遂将老可汗的意思传达给他,言下之意,是想让他率军打头阵,若一战立威,之后可顺理成章地掌兵。
秦瑄心里清楚这层偏护的来源,更知道主帅并不想让任何人夺去风头,如果他太过气盛,免不了被忌惮打压,另外,涂坤克总想和他一争高下,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他设想了很多种对策,甚至有想过借涂坤克掩藏锋芒,毕竟枪打出头鸟,既然有人想要一时的声威,那就让他拿去好了。
但他曾在深夜数次路过涂坤克营帐外,都见里面烛火摇曳,涂坤克那么晚还在研习带兵和作战计划,片刻不曾懈怠,时常还能听到他在沙盘前走动的声响和簌簌的翻阅纸张的声音。
秦瑄有夜间练武的习惯,也是一次又一次从涂坤克的帐外经过,才让他意识到营中不乏有勤勉良将,夙兴夜寐,周而复始,这是突厥的幸事,而他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且还是不那么纯粹的一个。
他练武,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得到父汗的倚重,有了和王权对峙的筹码以后,不再惧怕王室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然后,心无挂碍,潇洒地远离军营。
或许,区区一场战役的输赢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根本没那么重要。
即便这场战役其实是可汗对他下任军营的临时检验,是一块磨刀石,更是一块试金石,决定着他能否就此证明自己的实力,取得他父汗的信任,擢升干将,奠定在军营的地位,也向主帅的位置迈进一大步。
但说到底也没那么重要。
毕竟,庶出是庶出,可汗却是他的亲可汗,不至于连一次包容原谅的机会都不给。
纵败了这一役,还有一役又一役,一场接一场,前方还有历练和挑战在等着他,而一路行来,行至此处,他也并不惧于更多的风浪,更大的磨砺。
在秦瑄的私心里,也并不觉得仅凭此一战就能重获回到王廷的机会,得到父汗完全的信任和倚重。
就算他的父汗同意,恐怕那些在暗中窥伺、如影随形着的一双双眼睛也不会答应。
那些眼睛,从未放弃过环绕和纠缠,他一直都清楚。
所以,对于他而言,这看似系着荣辱名利的一役,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至少,无关乎存亡。
好像有些讽刺,但事实就是如此,虽为落魄的被逐之犬,一切归零,什么都要重新拾起和拼凑,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去挣回属于他的光华瞩目,重构荣耀,但这条看似茫茫的、漫无边际的放逐之路,他也生来注定会比涂坤克要走得容易许多。
这似乎是可笑的天道在凄凉中投掷施舍的一点残留的温柔幻象。
他从未伸手去要,可他与生俱来。
然而终究只是幻象罢了。
他的“轻易”,是经过与涂坤克的妄自比较才得来的,于重返王廷这整条路来看,实际上一点也算不得轻松。
他也时常会想,其实不只是涂坤克把他塑成了假想敌,暗自拿自己和他相较,在潜意识里,他其实也在和涂坤克作比,只不过这种对比是隐隐的,微弱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贪恋那种在通过对比后心底油然滋生的暗自庆幸吗?
因为也仅有这能算作困厄中的一点心理安慰吗……
聊以慰藉的只不过是寥寥的、淡淡的一份知足。
但就这样,已足够他在这段不知归途的放逐之旅中得到安慰和鼓舞。
可能这也是他对涂坤克这个威胁巨大的对手产生微妙矛盾心理的来源吧……
恰是这一对手的存在,让他在被放逐的路上不自觉地安心。
似乎也是因为有了对手,才让他燃起了胜负欲,这种胜负欲无关野心,即便只是作为前进时的一个参照,也让他有了勇气和斗志。
在刚来到这片荒芜破败之地,进入这个军营时,他一度万念俱灰,落魄失魂,找不到前行的方向,毫无明晰的目标,就算父汗的叮咛嘱托如在耳畔,就算这是一场名为放逐,实为远离权利纷争,避祸历练的“重生”考验,他也明知自己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便是卷土重来,可他总是难以从低沉的情绪里抽离。
如果不是涂坤克这样一个对手围绕在侧,不时地出现,提醒他自己还活着,应该保持清醒,而非就此沉沦,否则他将面临的就不是被一个对手超越这么简单,恐怕他也不会成长为今天的秦瑄。
如果没有了涂坤克,他怕是会很不习惯。
起初,在两相权衡下,秦瑄的确想过,要不就把此一役让给涂坤克,而他暂且敛藏锋芒。
所谓枪打出头鸟,现在也许不是争先冒头的时机,这个在主帅面前露脸挣军功的机会不妨就给了涂坤克。
唾手可得的擢升机会,对他不是志在必得,可对涂坤克,却显得至关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