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涛的指节因用力攥紧而微微发白。“造血能力……”他重复着这个关键词,声音低沉如雷鸣前的闷响,“我们不能再像雏鸟一样,仰头等待火星的哺喂。他们给予的每一口食粮,都明码标价,最终会变成我们脖颈上最沉重的枷锁。”
他的强硬,并非源于盲目的自信,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的、几乎窒息的危机感。他的脑海里闪过第一共和末期,资源耗尽、社会崩溃的惨状。那种无力感,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如今,火星提供的“捷径”如此诱人,但他深知,文明没有捷径。一旦习惯了依赖,自身的肌肉就会萎缩,最终将彻底失去在宇宙中独立行走的能力。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像是在深渊的钢丝上行走,一侧是停滞不前的灭亡,另一侧是急于求成的毁灭。
杨汝听着宇文涛激昂的陈述,唇角那抹笑意未曾减淡分毫,反而更深了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欣赏这种锐气,如同欣赏一件精美的武器。
“宇文部长总是如此……富有远见。”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量,“但您是否想过,为何同盟愿意展示,哪怕是过时的技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道滤网,一道试题。”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旋转的星图,那些光点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在实验皿中挣扎的文明。“能从中窥见路径并走通者,才具备结盟的资格。至于那些连模仿都做不到的……”她轻轻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后续的话语消散在氤氲的热气中,但其含义不言自明:淘汰,是宇宙中最常见的法则。她的温和,是上位者面对棋局时的从容;她的疏离,源于她所代表的势力早已超脱了单个文明的生死。
舒琴没有加入欢呼,她只是静静地拿起记录板,开始详细记录虫群的活性数据。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培养槽冰冷的玻璃,眼神却异常温暖,仿佛在注视着自己新生的孩子。
“生命本身,就是最伟大的奇迹,也是最后的堡垒。”她低声对身旁的年轻研究员说,更像是在告诫自己,“我们带不走地球的森林与海洋,但我们能带走生命的火种。保护好它们,就是保护我们文明的未来。”她的坚韧,源于一种属于科学家的浪漫与责任。在浩瀚的星空中,这些微小的虫豸,其重要性远超任何宏大的理论。它们是现实的锚点,将飘在空中的理想,牢牢系在生存的土地上。
科研部长猛地站起,几乎是在控诉:“宇文部长!他们给我们看的‘曲率引擎’,根本是一个数学艺术品!关键参数、能量阈值、空间褶皱的稳定方程全是空白!我们就像拿着一张风景画去找通往新大陆的路,这不仅是欺骗,是侮辱!”
宇文涛抬手,压下了他的激动。“我知道。但即便是风景画,它也证实了新大陆的存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对着画叹息,而是学会造船、辨星、驾驭风浪。”他转向财政部长,“自主维护体系必须建立,这是我们的腿,让我们能站稳。但空间引擎,是我们的翅膀,没有它,我们永远无法真正飞翔,永远被困在火星的引力圈内。”
教育部长提出了更现实的困境:“宇文部长,全面转向工程技术教育,意味着我们要削减历史、哲学、艺术这些‘无用之学’的课时。我们正在培养工程师,还是……完整的‘人’?一个没有历史厚度与哲学思考的文明,即便能飞向星空,与野蛮的扩张者又有何异?”
宇文涛沉默了片刻,这是一个他无法轻易回答的沉重问题。最终,他沉重地说:“在生存面前,我们必须有所取舍。先确保能活下去,才能谈如何生活。让美学课的学生,先去学习如何绘制合格的工程图纸吧。这是时代的代价。”
“大本营……”财政部长喃喃道,这个词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宇文涛的目光也变得无比锐利:“火星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如果他们认为扶持‘大本营’的那些人能更好地牵制乃至取代我们,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去做。我们与‘大本营’的关系,从来不是同胞,而是……生存资格的竞争者。”这个潜在的威胁,让技术路线之争、教育方向之辩,都蒙上了一层更冷酷、更现实的阴影。他们不仅要与时间赛跑,与盟友博弈,还要警惕来自“故土”的暗箭。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主星图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代表太阳系边缘柯伊伯带的一个遥远探测节点,闪烁起代表“异常高能反应”的刺目红光,持续了三秒后,彻底熄灭,从星图中消失。
所有的争论戛然而止。
众人愕然地看向星图,那熄灭的光点像一个不详的句号,又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宇文涛缓缓站起身,凝视着那片重归黑暗的空域,一字一句地说:
“看,宇宙从未给我们沉默的机会。在我們争论如何生存的时候,黑暗已经伸出了触角。现在,讨论结束。”
他环视全场,眼神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如恒星核心般冰冷的决意。
“启动‘火种’预案最高级别。我们不仅要比邻居跑得快,更要比未知的威胁……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