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龙涎香还裹着血腥味,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我蹲在青砖上,用绢布反复擦拭弯刀,刀刃映着残灯的光,将血珠凝成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这是四皇子那些玄甲卫的血,也是我护着殿下的凭证。
狼尾刺青从交领滑出,蹭过沾着血渍的衣襟,针脚里还嵌着今早试刀时蹭到的沙粒。殿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破损的窗棂上,簌簌作响,像极了吐火罗商队在沙漠中遭遇沙暴前的预兆。我抬眼望去,殿下正站在殿门处,望着漫天飞雪出神,玄色锦袍的下摆沾着尘土和血迹,却依旧挺拔如胡杨。
“殿下,弯刀已擦干净。”我站起身,腕间银铃轻响,走到他身边。吐火罗的血脉让我对危险格外敏感,此刻虽已擒了四皇子,但空气中仍漂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硝石味——那是突厥人常用的火药气息,四皇子勾结外寇,余党未必会善罢甘休。
殿下回头看我,眼底没有了厮杀时的锐利,只剩几分释然:“阿罗那,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牢笼了。”
“是。”我点头,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弯刀鞘,“吐火罗的商道我熟,出了长安,一路向西,不出半月就能到龟兹。那里的胡杨林能藏千军万马,葡萄酿能暖透骨头,没人能找到我们。”一想到大漠的风沙、驼铃的清响,我胸腔里就燃起灼热的火苗——那是故乡的味道,也是我能给殿下最安稳的庇护。
这时,绵绵捧着叠好的青雀衔枝纹帔帛走过来,凤仙花汁染过的指甲沾了些灰尘,却依旧细致地将帔帛递到殿下手中。她耳后新月胎记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鬓角的碎发沾着汗湿,想来方才厮杀时也费了不少力气。
“殿下,这是您的披风,夜里风大,路上用得着。”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只是我敏锐地察觉到,她递披风时,指尖微微发颤,藏在袖中的手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我挑眉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这丫头向来心思细,总爱藏些小玩意,或许是防身的药粉,或许是给殿下准备的小惊喜。我们都是护着殿下的人,她有她的方式,我有我的弯刀,只要能护住殿下,便够了。
“多谢绵绵。”殿下接过披风,随手搭在臂弯,“绿螭骢已经备好,我们即刻出发。”
走出麟德殿,雪粒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绿螭骢在宫门外焦躁地刨着蹄子,龙鳞纹脊背绷得发紧,见我们出来,立刻打响鼻,像是在催促。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胡旋舞,伸手将殿下拉上马鞍,让他坐在我身前,又转头对绵绵道:“上来,我护着你们。”
绵绵灵巧地爬上马背,坐在殿下身后,双臂轻轻环住殿下的腰。青雀衔枝纹帔帛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混着雪夜的寒气,倒也清新。我勒紧缰绳,低声道:“坐稳了,我们走!”
绿螭骢一声长嘶,扬起前蹄,朝着宫门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沫,宫墙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在为我们送行。穿过玄武门时,戍卫的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无人阻拦——三皇子早已打过招呼。
出了宫门,长安的坊市在雪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火,隐约传来丝竹声和欢笑。我能感觉到殿下放松的气息,他靠在我背上,双手轻轻握着缰绳,像是在感受这久违的自由。
“阿罗那,”殿下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说,江湖真的像我想的那样吗?”
“比你想的更好。”我握紧弯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有大漠的壮阔,有江南的温婉,有喝不完的烈酒,有交不完的朋友。最重要的是,没有宫廷的算计,没有步步惊心的厮杀,只有随心所欲的闯荡。”
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杂乱。我心头一凛,勒住绿螭骢,示意它停下。“殿下,有情况。”我压低声音,指尖按在弯刀的缠枝纹刀镡上,随时准备出鞘,“是追兵,看马蹄声,人数不少。”
殿下立刻挺直脊背,沉声道:“是四皇子的余党?”
“大概率是。”我侧耳倾听,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他们不甘心四皇子被擒,想来报复。”
绵绵也紧张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殿下的衣襟,声音带着微颤:“那我们怎么办?”
“别怕。”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坚定,“有我在,有弯刀在,没人能伤你们。”我催动绿螭骢,让它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这里地形狭窄,他们人多施展不开,我来对付他们。”
话音刚落,追兵已追至巷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将领,腰间千牛刀出鞘,寒光凛冽:“九皇子,留下性命,饶你们全尸!”
我冷笑一声,翻身下马,将殿下和绵绵护在身后,弯刀出鞘,寒光映着雪色:“就凭你们?也配拦吐火罗的战士!”
玄甲卫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笼罩小巷。我挥舞着弯刀,吐火罗的胡旋舞招式在厮杀中尽显威力,腕间银铃乱响,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敌人的攻击,又狠又快。绿螭骢也不甘示弱,扬起前蹄,踢向靠近的玄甲卫,将他们撞得人仰马翻。
殿下和绵绵也没有坐以待毙。殿下捡起地上的断木,趁我缠住敌人时,狠狠砸向一个玄甲卫的后脑;绵绵则从袖中摸出几枚冰锥,精准地掷向敌人的眼睛,为我解围。
厮杀中,我瞥见一个玄甲卫绕到殿下身后,举起长刀就要劈下。“小心!”我心头一紧,不顾身前的刀砍,转身挥刀格挡,刀刃与对方的长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与此同时,我的肩头被另一个玄甲卫的刀划中,鲜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胡服。
“阿罗那!”殿下惊呼一声,抬手将断木砸向伤我的玄甲卫。
我咧嘴一笑,吐火罗的战士从不畏惧伤痛:“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反手一刀,砍中身前玄甲卫的腰侧,将他逼退,又转身解决了偷袭殿下的人。
就在这时,绵绵突然喊道:“阿罗那姐姐,用这个!”她抛出一枚银针,针尾刻着模糊的纹路,正是之前我摸到她藏在袖中的东西。
我抬手接住银针,毫不犹豫地掷向为首的将领,银针精准地刺入他的盔甲缝隙,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其余玄甲卫见状,顿时慌了神,攻势也弱了下来。
“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玄甲卫们纷纷后退,转身骑马逃走。
我没有去追,只是捂着肩头的伤口,走到殿下和绵绵面前:“还好,他们跑了。”
殿下扶住我,眼神里满是担忧:“阿罗那,你受伤了,快休息一下”
“没事”我摇摇头,吐火罗的儿女,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我们快走吧,免得他们再回来。”
绵绵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取出些淡黄色的药末,小心翼翼地撒在我的伤口上:“这是止血的药粉,能让伤口快点愈合。”药粉落在伤口上,带着一丝清凉,疼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我挑眉看她:“你还藏着这好东西。”
绵绵低下头,脸颊微红:“只是偶然得到的,想着或许能用得上。”
我没有多问,重新翻身上马,将殿下和绵绵拉上来:“我们走,别再耽搁了。”
绿螭骢再次疾驰起来,小巷的阴影被抛在身后。我能感觉到肩头的鲜血在慢慢凝固,腕间的银铃依旧轻响,怀中的弯刀还带着敌人的血迹。但我不在乎,只要能护着殿下和绵绵,只要能踏上前往江湖的路,这点伤痛,又算得了什么?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远方大漠的气息。我握紧缰绳,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长安的夜色渐渐远去,江湖的晨光正在前方等待,城外的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与腕间银铃遥遥相和,像是菩萨无声的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