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声和银铃声在门外响起,我猛地掀开帘子,气息还有些不稳。殿下这么早突然传唤,还是“处理点东西”……我心中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方才在屋里,蜜色的卷发只来得及随意拢了拢,几缕碎发还黏在被细汗浸湿的颈侧。身上只匆忙裹了件吐火罗的薄绸晨袍,带子系得歪歪扭扭,领口松垮,晨光映在锁骨和紧实的肩线上。我能感觉到自己这副在龟兹风沙里打磨出的身躯绷得紧紧的,与这满殿沉水香的精致气息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连自己都觉得窘迫的蛮劲儿。
我的目光仓皇地在殿内扫了一圈,最终凝固在殿下身上。他攥着铜盆边缘,水珠正滴落在地衣牡丹纹上。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心慌意乱,像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脚下都有些站不稳了。
“阿罗那,你过来。”殿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沙哑,像被什么呛着了,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暗示。
我的心猛地一沉,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沙哑的尾音像带着钩子,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颤。他要“处理”什么?是我昨夜塞给他的那只羊皮囊?还是……别的?这大清早的传唤,他衣衫未整,声音又……
“咳…阿罗那…你这趟来得正好。”殿下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看着我,像是锁定了猎物,“这大清早的…我这儿,确实‘饿’得慌。”
“饿”?这个字眼像道惊雷劈在我耳边!殿下的语气、眼神……难道……?我壮硕的身躯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烫得惊人。他说的“饿”,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龟兹篝火旁的记忆碎片般闪过,那些热烈奔放的男女……
然而,殿下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就是…忽然馋得慌,想吃烤肉了。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去休息,我喊尚食弄点别的吃就好了。”
烤肉?
支撑着我的那股无形的、混杂着隐秘期待和巨大惶恐的力量瞬间消散了。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几乎要垮塌下去。原来……只是烤肉啊。巨大的、空洞的失望猛地攥紧了心脏,浓烈得几乎要滴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砖上。我努力想看清殿下的表情,视线却有些模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吐火罗口音干涩得像是戈壁上被风干的胡杨皮:“哦…原来…是烤肉啊。”声音轻飘飘的,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真是无语!刚脑子里想啥呢,我是阿罗那,来自吐火罗的战士!殿下想要烤肉而已嘛,这肯定得安排上!我猛地甩甩头,强行把那灭顶的失望压下去,重新挺直了腰背,眼神努力聚焦,精神百倍地看着他:“我没事,不就烤肉么,等一下!”
不能让殿下看出我的狼狈。我转身冲出偏殿,用最快的速度奔向存放杂物的角落。鹿皮靴踏碎了清晨的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一把抓起那个黑黢黢的铁架子——边缘还沾着上次在沙堆上烤羊留下的焦黑,火星子似乎都没完全灭。这是我的宝贝,从龟兹带来的,带着故乡沙砾和篝火的气息。
“殿下要烤东西了么?”我再次掀帘进来,故意让银铃臂钏撞得叮当响,掩饰刚才的失态。把铁架往地上一放,几点火星溅在青砖上,烫出小小的黑斑。苏合香的气味从我身上弥漫开来,掩盖了那一瞬间的心悸。“这是我从商队带来的,在龟兹时,我们常架在沙堆上烤羊肉,连盐都不用放,戈壁的风会把肉香吹得十里外都能闻见。”我的语气尽量轻松,仿佛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人不是我。
当小太监端来牛肉时,殿下问:“有羊肉吗?最好是带点肥的,好几层那样,切成小块穿起来。”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羊肉?我心中一动,昨夜从御膳房顺的那包……真是天意?我立刻从袖中摸出油纸包,打开露出带着点冰碴的薄切羊肉:“昨夜从御膳房顺的,本想自己烤来吃,殿下倒先提了。”摸油纸包时候,指尖抚过羊皮囊熟悉的纹路,晨光让它和我蜜色的脸颊都泛着微光。“在吐火罗,烤羊肉要配硝石粉,能让肉更嫩,不过宫里没有,用点胡椒代替也成。”我蹲下来开始搭架子,铁架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我感觉踏实了些。
殿下也蹲下来帮忙。他盯着羊肉,喃喃道:“要是有签子就好了。把肉串起来烤,免得掉在火里。”
签子?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我毫不犹豫地从腰间弯刀上拆下几根细长的银饰条:“这个能当签子,吐火罗的舞姬常用来串葡萄烤,甜得很。”我熟练地将羊肉片串在银条上,动作流畅得如同在故乡的沙丘上。“殿下,你怎么知道要串起来烤?汉人的吃法里,好像没有这样的。”我有些好奇。
他噎了一下,含糊道:“梦里梦到的。梦到一个地方,人们都这样烤东西,还配着冒气的甜水喝。”梦里?真是个奇怪的殿下。我不再追问,把串好的羊肉架上火。羊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焦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偏殿,比什么沉香都好闻百倍!
就在这香气弥漫之时,殿外绿螭骢不安的响鼻声传来。我的动作骤然停住,侧耳倾听——是金吾卫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方向正是这里。
“是金吾卫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我低声道,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将铁架连同烤串一起挪到巨大的屏风后。同时,指尖捻碎一颗苏合香丸,精准地撒在炭火上。浓郁的苏合香气立刻强势地覆盖了那诱人的烤羊肉香。
门帘被掀开,一个面生的金吾卫校尉走了进来,腰间千牛刀鞘上刻着四皇子的徽记。他抱拳行礼,目光锐利地扫视殿内,鼻翼微动,显然嗅到了苏合香:“九殿下,四皇子殿下有令,近日宫中禁明火,怕走水,特来查验各宫是否有私用火烛的。”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屏风上,“殿下这是在焚香?”
“天冷,焚香暖身。”殿下靠在榻上,语气尽量平静,“怎么,四皇兄连焚香都要管?”
校尉脸色变了变,不敢多言,草草绕殿查看一圈,没发现明火,只得躬身退下。
危机解除。我立刻把铁架挪出来,可惜羊肉边缘已有些焦黑。“四皇子这是在试探殿下。”我把烤串递给殿下,压低声音提醒,“昨夜张公公来传旨,今日又查明火,怕是没安好心。”
殿下咬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还行。这时绵绵端着冰镇的饮品进来,目光扫过铁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竟也喜欢这样吃?”她递水时,我敏锐地瞥见她袖口沾着点炭灰,用胳膊肘提醒了一下。殿下也注意到了:“你刚去哪了?”
绵绵指尖蜷缩,小声道:“去御马监看绿螭骢,它好像有点不安,总往四皇子的宫殿方向看。对了,我还听见火部禁军的人说,四皇子要调他们去玄武门值守,好像要查什么人。”
殿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几口吃完烤串,抹了抹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阿罗那,把你的弯刀备好。”
我心头一凛,方才那些儿女情长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熟悉的警惕感和战意升腾而起。我知道,殿外簌簌落下的雪里,潜藏着比炭火更灼热的危机。我握紧了腰间弯刀的刀柄,沉声应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