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烦死了!

当我被檐角金丝笼的异响惊醒时,晨曦像把生锈的剃刀,慢吞吞割开鲛绡帐的褶皱。那只西域沙雀扑棱着蓝尾羽,喙间迸出的竟是绵绵带着水汽的呜咽:“殿、殿下…哈啊…“,断续的学舌声裹着鎏金食槽磕碰的叮咚,恍若龟兹乐师失手打翻的二十四调琵琶柱。

撑起的手臂压皱衾褥间残存的青金石色水痕,睚眦兽纹玉带銙尚在榻边泛着冷光。鹦鹉突然模仿起云锦撕裂的帛裂声,尾音竟与昨夜蜀锦屏风倾倒的动静如出一辙。晨曦穿透琉璃笼栅,将雀羽染成绵绵耳后褪色的狼尾刺青,那畜生还在重复“殿、殿下…哈啊…”冷汗霎时浸透寝衣后背,喙尖沾着的香炉余烬随声抖落,恰似屏风后羊皮囊口迸溅的琥珀浊痕。

当鹦鹉开始学绵绵倒吸凉气的颤音时,我抓起枕边螭纹佩掷向笼架。玛瑙扣环撞击的脆响惊得沙雀炸开冠羽,却从喉管深处逼出更清晰的呜咽——那分明是月洞门外,青铜惊鸟铃震颤时绵绵喉间漏出的泣音复刻。笼底金粟随扑腾簌簌坠落,在晨光里化作十二身倒弹琵琶的飞天,每粒都在地衣上滚出《降魔变》里金刚杵划过的灼痕。

忽有晨风卷起鲛绡帐。睚眦兽玉带銙随纱幔浮沉,冷光擦过腿弯未消的淤痕——那抹青紫原是我腰间蟠龙佩压出的印迹,此刻却随光影扭曲成三危山鸣沙漩涡。当鹦鹉学起铜铃震响的余音时,我猛然蜷紧五指,昨夜被云锦披风磨破的指腹伤口重新绽开,血珠滚落在散乱的中药残渣间,消散在檐角冰凌坠地的碎裂声里,镜台突然映出侧颈狼尾刺青的反光。那抹褪色的青金石蓝随血脉搏动游移,恍若阿罗那掌心新囊口的硝石蒸汽——而镜中自己充血的眼瞳深处,肩颈浮凸的琵琶骨上的墨绿正化作檀香木雕的欢喜佛披着汗湿衮服,将羊皮囊晃荡的浊音凝成晨光里。

檀木触手微温,昨夜阿罗那擦拭新羊皮囊的侧影陡然撞进脑海:她后颈狼尾刺青浸着汗珠,吐蕃玛瑙扣环在烛火下泛着与这淤青同色的暗光。

最要命的是腿间松垮的绸裤。薄绸被洇出拳头大的深绀污迹,混杂着羊皮囊的硝石腥、波斯蔷薇露的甜腻,还有股子…醍醐饼的乳酪酸?这团污渍宛如莫高窟剥落的壁画残片,恰似昨日水渍在汉白玉池沿漫开的怪相。昨夜绵绵的银匙藏在诃子裙下,阿罗那的玛瑙扣环滚落……残夜碎裂的画面被鹦鹉“嗒嗒”的啄食声剪得七零八落。

当铜镜映出我散乱的襟口,喉结旁赫然几点月牙状血痂在浮动——恰如羊皮新囊口被咬出的牙印形状。鹦鹉突然拖长调子尖叫“囊、囊破了!”,惊得我手一抖抓起螭纹佩掷向笼架。“咣当”巨响里金丝笼剧烈摇晃,那孽畜却扑腾得更欢:“血!王爷流血!”碎药丸在脚下碾成朱砂色的泥,恍惚功德箱前坠落的香火钱。

门外蓦地响起金甲碰撞声。隔着三重蜀锦屏风,隐约见小太监捧水盆的身影映在门扉上,其轮廓与出租屋外卖小哥晨间投食的剪影诡异地重叠。我急扯锦衾裹住污痕残躯,后腰撞上屏风檀木框的刹那,腰间昨夜被玉带銙勒出的红痕火燎般疼起来。

“殿下可要传盥洗?”太监的声音像沾了冰碴子的柳条。我攥紧锦被边缘的牡丹暗纹,喉结滚动时扯得伤口渗出血珠。鹦鹉偏在这时学起羊皮囊晃荡的水声:“哗啦…噗哈…”——那声响竟与记忆里绵绵暖炉倾翻时醍醐饼泼溅的动静分毫不差。铜镜模糊映出自己颊边指痕,似被女子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划过。

“备…备冷水。”干涩的嗓音把自己都骇了一跳。腿间那块湿冷污渍随动作摩挲肌肤,像是提醒我昨夜莽撞奔出房门时,跌落在石阶的不止玉佩。我望着琉璃窗外飞旋的雪霰,长安城的冬雾恰如剑网三扬州城外永不消散的雨幕。喉头突然泛起出租屋过期泡面的防腐剂味,混着醍醐饼的酸腐气,呛得人几欲作呕。

鹦鹉衔着金粟在笼中跳跃,翅尖扫过昨夜阿罗那新囊上相同的琥珀封蜡残痕。我盯着满地狼藉苦笑:原来所谓“江湖”,终究逃不过满地荒唐、一身腥臊。那只闯祸的螭纹佩还斜插在药渣里,在渐亮的晨光中幽幽闪着睚眦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