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御批

第二道折子递上去的当天夜里,宫中传出了消息。

消息不是从通政司出来的,也不是从内阁。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何荣亲自出宫,到北镇抚司找的陆炳。何荣六十多岁,在司礼监当了四十年差,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一双眼睛还算清明。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坐下之后先喝了一盏热茶,才开口。

“陆都督,折子皇上看了。”

陆炳不动声色:“怎么说?”

何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纸上只有一行朱批,是皇帝的笔迹,笔画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认得:

“准三法司所奏。皇贵妃温氏,赐自尽。赵秉忠,斩。韩崇,斩。赵嫔,赐自尽。淑妃温氏,废为庶人,幽禁冷宫。余党依律论处。”

陆炳看完,递给姬蘅。姬蘅接过来看了一遍。朱批里列了皇贵妃、赵秉忠、韩崇、赵嫔、淑妃五个人,但没提皇帝自己,也没提刘全,更没提那十万两内库银子。

“刘全的证词呢?”陆炳问。

何荣垂下眼。

“皇上留中了。”

陆炳沉默一瞬。留中,就是压下了。皇帝批了第一道折子,把皇贵妃一干人全办了,但第二道折子牵扯到他自己的十万两,他不批,也不驳回,直接留中。

何荣见陆炳不说话,又道:“陆都督,皇上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你。皇上说,‘朕体弱,久不视朝。太子年已十二,可择日监国。’”

陆炳和姬蘅对视一眼。

退位让太子监国,但没有公开认罪。皇帝用退位换了一个体面。他把皇贵妃一干人交出去,把银子的事压下来,把朝政交给太子,自己退到后宫“养病”。这样,三法司会审的结论有了着落,皇贵妃的罪定了,军饷案翻了,但皇帝本人不沾罪名。

何荣走后,陆炳把朱批抄件递给姬蘅。

“你怎么看?”

姬蘅把抄件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皇帝认了皇贵妃的罪,但没认自己的。他把案子压在第一道折子上,第二道折子留中,等于告诉锦衣卫:到此为止。”

陆炳点头:“到此为止。军饷案翻了,皇贵妃倒了,朝中买官的人会一个一个被清理。但皇帝的内库银子,他不会交出来。”

姬蘅沉默片刻。

“姜梨那边,怎么跟她说?”

陆炳看着他:“你跟她说。这是你们一起查的案子,该由你告诉她。”

姬蘅到姜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姜梨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刘全的证词和押运单抄件。她已经知道第二道折子被留中的消息了,碧桃从北镇抚司那边得了信,先递了回来。她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半枚珠花,面色平静。

姬蘅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朱批抄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姜梨拿起来看。看完之后,她把抄件放回桌上。

“皇帝认了皇贵妃的罪,没认自己的。”

姬蘅点头:“他把第二道折子留中了。刘全的证词在锦衣卫手里,他压不住,但他可以不批。不批,刘全的证词就不能公开。不公开,皇帝拿十万两内库银子的事就传不出去。”

姜梨站起来,走到窗前。院中老槐树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月光照在雪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她想起刘全躺在榻上说的那句话——瞒了一辈子,累了。皇帝压了第二道折子,刘全的证词就递不到御前。刘全的证词递不到御前,皇帝那十万两就永远是个秘密。

“姬蘅,”她开口,“刘全的证词,不递御前也可以递到别处。”

姬蘅看她。

“三法司会审的卷宗已经归档了。刘全的证词是卷宗的一部分,只要进了三法司的档,将来太子监国、新朝修史,都会看到。皇帝压得住御前,压不住卷宗。”

姬蘅看着她,沉默了一阵。

“你想把刘全的证词放进三法司的归档卷宗?”

“已经放进去了。”姜梨转过身,“陆都督递第二道折子的时候,把刘全的证词抄了一份,附在会审卷宗后面。皇帝批的是第一道折子的朱批,但卷宗里两份折子的证据都在。将来有人翻卷宗,就会看到。”

姬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他想起陆炳说的那句话——“这是你们一起查的案子,该由你告诉她。”陆炳知道姜梨会怎么做。

“你什么时候跟陆都督商量的?”

“今天下午。碧桃去送刘全证词抄件的时候,我让她多抄了一份,直接送陆都督。陆都督看完之后,把那份抄件附进了会审卷宗。”

姬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皇帝退位,太子监国。朝中会有一轮清洗。买官名单上剩下的五个人,三法司会审之后会一个一个审。章衡、钱瑛、赵元朗、陆秉文、孙鹤,该定的罪都会定。军饷案翻了。”

姜梨走回桌前,看着那张朱批抄件。

“翻了。”她轻声道。

她想起母亲。母亲查了四年,死在密旨和大火里。她查了一年,从薛氏查到皇贵妃,从皇贵妃查到皇帝。案子翻了,皇贵妃赐自尽,赵秉忠斩,韩崇斩,赵嫔赐自尽,淑妃幽禁。母亲和顾明澜的名字,会在三法司的卷宗里留下一笔。翻案了。

但她没有觉得痛快。她只是觉得累。从里到外的累。

“姬蘅。”

“嗯。”

“我想去甘露寺。”

姬蘅看着她。

“现在?”

“等太子监国的诏书下来,案子正式结了。我就去甘露寺后山,立那块碑。”

姬蘅点头。

“我陪你去。”

姜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眼底是亮的。她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珠花,放在桌上。珠花旁边,是刘全的证词抄件、押运单抄件、赵嫔供词抄件。三样东西并排摆着,薄薄的纸页,却是整整一年的路。

她把珠花收好,转身走到墙边。那张三条线的流向图还贴在墙上,军中线、朝中线、宫中线,每一条线上的节点都圈上了。她拿起笔,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