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炎城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像给这座城戴上了一条金色的项链。远处,工坊区还有灯火,那是工匠们在连夜赶制箭矢。更远处,民居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光,那是百姓们在忐忑中等待天明。
范葵站在军情室的窗前,看着这座她亲手建立起来的城。
炭盆里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折断的小旗化作的青烟早已散尽,但那股焦糊味还残留在空气中,混合着墨汁、纸张和一种紧绷的压抑感。
她转过身。
韩振、苏芷晴、文若虚已经离开,去执行各自的命令。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满墙的地图,满桌的沙盘,以及那个在视野角落里无声闪烁的系统倒计时:
“抵御铁勒汗国春季南侵,并应对大晟朝廷的政治压力。倒计时:45天。”
四十五天。
从定难军兵临城下,到铁勒大军南征。
中间只有十五天的准备时间。
范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焦糊味钻进鼻腔,刺激着她的神经。她重新睁开眼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火焰,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专注。
她走到沙盘前。
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从新炎城向南,沿着官道,停在二十里外一处标注为“鹰嘴涧”的狭窄谷地。这里是韩振选定的伏击点——两侧山崖陡峭,谷道仅容三马并行,是天然的死亡陷阱。
再往南,是定难军可能扎营的几处开阔地。
再往北,是草原的方向。
范葵的手指在草原边缘停住,那里插着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代表铁勒汗国。她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
天亮了。
新炎城的清晨,与往日不同。
没有早市的喧嚣,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工匠敲打铁器的叮当声。街道上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但窗户后面,无数双眼睛在向外张望。
空气中飘着一股煮粥的味道,混合着柴火的烟气。那是妇女们在为守城的丈夫、儿子准备早饭。还有一股淡淡的、刺鼻的桐油味——那是从城墙上飘下来的,守军正在给弩机上油,给滚木礌石涂抹防火的油脂。
范葵走在南城墙上。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外面罩着深青色的披风。头发用皮绳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抿的嘴唇。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城墙青石板的缝隙处,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城墙已经加固过了。
原本三尺高的女墙,现在加高到了五尺,上面开了射击孔。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里架着新式弩机——那是工坊根据范葵提供的图纸改良的,射程达到一百五十步,能穿透轻甲。
城墙脚下,堆满了滚木礌石。
粗大的原木被削尖了头,用铁链捆在一起。石块被凿成不规则的形状,边缘锋利。还有一桶桶的火油,用湿布盖着,防止日晒蒸发。
范葵走到一处弩机旁。
守在这里的是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正用一块麻布仔细地擦拭弩机的弓弦,动作很轻,生怕弄坏了似的。
“殿下!”
看到范葵,他慌忙站起来,想要行礼。
“不用。”范葵按住他的肩膀,“继续。”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重新坐下,但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范葵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弩机的机括。冰冷的铁质触感传来,上面还残留着油脂的滑腻。
“会用吗?”范葵问。
“会、会!”年轻士兵连忙点头,“韩将军亲自教过我们。上弦要稳,瞄准要准,放箭要快。还说……还说这弩金贵,一具要抵十石粮食,不能浪费箭。”
范葵看着他。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决心。
“你叫什么名字?”范葵问。
“小人叫李二狗。”年轻士兵说,“家里排行老二,爹娘说贱名好养活。”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李二狗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秋收时,铁勒游骑来了,爹为了护着粮,被……被砍了一刀,没熬过去。娘带着我和妹妹逃到新炎城,现在在纺织坊做工。”
范葵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
“好好守城。”她说,“守住了,你娘和你妹妹就能活下去。”
李二狗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范葵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城墙上的士兵们都在忙碌。有人在检查箭矢,有人在搬运石块,有人在给同伴系紧甲胄的束带。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响,脚步移动的沙沙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里那股桐油味更浓了。
混合着汗味,皮革味,还有一种铁器特有的、冰冷的金属气息。
范葵走到城墙中段。
这里聚集了更多的士兵,大约有五十人,正在一名队正的指挥下演练防御动作。队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狰狞。
“举盾!”
队正吼道。
士兵们齐刷刷举起手中的藤牌——那是用浸过桐油的藤条编织的,轻便而坚韧,能挡住普通的箭矢。
“顶!”
藤牌向前倾斜,组成一道盾墙。
“刺!”
盾墙的缝隙中,突然刺出长矛。矛尖闪着寒光,整齐划一。
范葵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
队正看到了她,想要过来行礼,范葵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队正会意,转身继续吼道:“收!再刺!”
长矛收回,刺出。
收回,刺出。
动作越来越快,士兵们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汗水从他们的额头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藤牌和长矛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范葵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她走到城墙的拐角处,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城外的大片空地。空地上挖出了三道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后面是矮墙,矮墙上开了射击孔,后面埋伏着弓弩手。
更远处,是鹰嘴涧的方向。
范葵眯起眼睛。
晨光中,那片山谷笼罩在一片薄雾里,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韩振已经带着最精锐的八百护文军,在那里埋伏了一整夜。
寒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范葵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几缕碎发拂过脸颊,有些痒。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手指触碰到脸颊,冰凉。
“殿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范葵没有回头。
“百姓们怎么样了?”她问。
苏芷晴走到她身侧,同样望向城外。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外面罩着厚实的棉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镇定。
“都动员起来了。”苏芷晴说,“男子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全部编入民兵队,负责搬运物资、救治伤员、维护秩序。妇女负责做饭、缝补、照顾老幼。工匠们分成三班,日夜赶工。粮仓清点完毕,存粮够全城两万人吃三个月。箭矢有三十万支,火油五百桶,滚木礌石不计其数。”
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文先生的《告全城百姓书》已经贴出去了,识字的人在街头宣读。百姓们……很害怕。”苏芷晴顿了顿,“但没有人说要逃。有人说,逃又能逃到哪里去?郡城不会收留我们,草原更是死路一条。还有人说,新炎城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凭什么让给那些狗官和胡虏?”
范葵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向城内。
街道上,一队队民兵正在巡逻。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有的是削尖的木棍,有的是菜刀,有的是锄头。但他们的步伐很整齐,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更远处,纺织坊的院子里,妇女们架起了大锅,正在熬粥。蒸汽升腾起来,在晨光中形成白色的雾。粥的香味飘过来,混合着柴火的烟气,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去告诉百姓们。”范葵说,“今天中午,我在城墙上,对他们说话。”
苏芷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
正午时分。
太阳升到了头顶,但阳光并不温暖。北风依旧凛冽,吹得城墙上的旗帜哗啦啦作响。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城墙下聚集了全城的百姓。
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两万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仰着头,看着城墙上的范葵。
范葵站在女墙后,双手扶着墙垛。她的披风在风中翻卷,像一面深青色的旗帜。她的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扫过那一张张或紧张、或恐惧、或茫然、或决绝的脸。
空气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旗帜的猎猎声,还有人群压抑的呼吸声。
范葵深吸一口气。
她的声音不大,但用了丹田之力,清晰地传遍了城墙上下:
“新炎城的父老乡亲们。”
“我是范葵。”
“我知道,你们很害怕。我也害怕。”
下面的人群骚动了一下。
“我害怕定难军的刀,害怕铁勒人的箭,害怕这座我们亲手建起来的城,会被战火摧毁。”范葵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们的心上,“我害怕你们会死,害怕你们的父母孩子会死,害怕我们这两年来流的汗、受的苦、建的房子、种的田,全都化为灰烬。”
“但是——”
她提高了声音。
“害怕没有用!”
“定难军不会因为我们害怕就退兵,铁勒人不会因为我们害怕就放过我们!他们来了,带着刀,带着箭,要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亲人!”
“我们能怎么办?”
范葵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跪下来求他们吗?”
“把粮食交出去,把房子让出来,把亲人推出去送死吗?”
“然后呢?然后我们像狗一样活着,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像野草一样被践踏吗?”
人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范葵。
“不。”
范葵摇头。
“我不答应。”
“你们答应吗?”
下面传来零星的回应:“不答应……”
“大声点!”范葵吼道,“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声音大了些。
“再大声点!”
“不答应!!!”
吼声如雷,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范葵等吼声平息,才继续开口:
“好。”
“既然不答应,那就只有一条路——”
“打!”
“用我们手里的刀,用我们手里的箭,用我们手里的锄头、菜刀、木棍!用我们的命,去换他们的命!”
她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不要怕敌人多,也不要怕敌人强。我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孩子能活下去,为了我们亲手建起的家园不被践踏!”
“记住你们的训练,相信你们手中的武器,更相信你们身边的兄弟!”
“这一战——”
范葵举起右手,握成拳头。
“不是为了我范葵,也不是为了什么前朝公主!”
“是为了你们自己!”
“为了你们的爹娘,为了你们的孩子,为了你们亲手建起来的家!”
拳头重重砸在墙垛上。
“这一战,我们退无可退!”
“要么赢,要么死!”
“但就算是死——”
范葵的声音,撕裂了风声:
“我们也要让那些狗官知道,让那些胡虏知道!”
“新炎城的人,骨头是硬的!”
“血是热的!”
“命——”
她一字一顿:
“是——不——怕——丢——的!”
沉默。
长达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战!!!”
“战!!!”
“战!!!”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男人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妇女们攥紧了衣角,孩子们被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场面。
范葵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沸腾的人群。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
午后。
韩振回来了。
他一身尘土,甲胄上沾着草屑和露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他走进军情室时,范葵正在看一份靖安司送来的密报。
“殿下。”韩振单膝跪地,“鹰嘴涧的伏击阵地已经布置完毕。八百精锐全部就位,弩机一百具,长矛三百支,滚石五百块。定难军的先锋如果走官道,必过鹰嘴涧,只要他们进去,就出不来。”
范葵放下密报。
“城内呢?”她问。
“靖安司的人全部撒出去了。”韩振说,“南面监视定难军动向,北面监视草原动静。城内……抓了三个可疑的人,正在审。都是生面孔,说是来做生意的,但身上带着郡城的通行文书,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给范葵。
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有几个字:“定难军侦”。
“定难军的斥候。”范葵把铜牌扔在桌上,“问出什么了?”
“嘴很硬。”韩振摇头,“用了刑,只说是来探路的,其他一概不知。但其中一个人的靴子里,缝了一张图。”
他又掏出一张羊皮纸。
纸上画的是新炎城的简图,标注了城墙的高度、城门的数量、主要街道的走向。虽然粗糙,但关键信息都在。
范葵看着那张图,笑了。
笑容很冷。
“李崇义倒是谨慎。”她说,“先锋还没到,斥候先来了。”
“怎么处置?”韩振问。
“杀了。”范葵说,“尸体扔到城南十里外的官道上,让定难军自己收尸。”
韩振点头:“是。”
“联合使者派出去了吗?”范葵又问。
“派出去了。”韩振说,“三路,分别去赵铁鹰的黑龙寨、北境义军联盟的其他几个据点,还有……草原上的几个小部落。”
范葵挑眉:“草原部落?”
“是。”韩振说,“靖安司的情报显示,铁勒汗国这次南征,征调了十几个附庸部落。这些部落本来就不满铁勒的压榨,只是敢怒不敢言。如果我们能说动其中一两个,哪怕只是在铁勒大军后方制造点混乱,也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范葵沉吟片刻。
“风险很大。”她说,“但如果成了,收益也很大。去吧,小心行事。”
韩振抱拳:“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范葵叫住他。
“韩振。”
韩振回头。
范葵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这一战,会很苦。”
韩振笑了。
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洒脱。
“殿下,末将从跟着您那天起,就没想过能轻松。”他说,“苦就苦吧,总比当狗强。”
范葵也笑了。
“去吧。”
韩振大步离开。
范葵重新拿起那份密报。上面是靖安司从草原传回的最新消息——铁勒汗国的庞大军团,已经开始集结。各部族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涌向王庭,战马嘶鸣,刀枪如林。预计十天之内,就能完成整编。
而兀术王子的一万先锋,已经先行开拔。
目标,直指新炎城。
范葵放下密报,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将新炎城的轮廓染成一片金红。城墙上的士兵们还在忙碌,身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城内的炊烟升起来,袅袅婷婷,给这座紧绷的城,添上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范葵独自走上北面城楼。
这里视野最好,能看见北方草原的方向,也能看见南面郡城的方向。
北方,是铁勒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南方,是定难军即将进攻的方向。
系统的倒计时在视野角落里无声闪烁:“抵御铁勒汗国春季南侵,并应对大晟朝廷的政治压力。倒计时:45天。”
范葵扶着墙垛,望着远方。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发在空中乱舞。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系统,对这片土地,对冥冥中的历史诉说:
“来吧。”
“无论是朝廷的刀,还是胡虏的箭,都休想让我低头。”
“文明的火种既然已经点燃,就绝不会轻易熄灭。”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这一战,我要让天下人都记住——”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那是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烟尘中,隐约能看见几面旗帜在风中飘荡,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定难军的先锋斥候,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范葵眯起眼睛。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新炎城,永不陷落。”
话音落下时,那几骑斥候已经冲到了城下三里处。他们勒住马,仰头望着这座在夕阳中矗立的城,望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深青色旗帜。
然后,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回去报信了。
大战的帷幕,即将拉开。
而更北方,铁勒汗国的庞大军团,也在冰雪消融中,缓缓开始了南下的步伐。
双重风暴,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