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炎城,军情室。
这间位于城墙内侧石堡二层的房间,此刻门窗紧闭。墙壁上挂满了地图——北境地形图、云中郡详图、新炎城防务图、草原部落分布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着防线、据点、水源和可能的行军路线。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张云中郡全境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用黏土和木片精细地塑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纸张和一种淡淡的焦炭味——那是从隔壁工坊飘来的。墙角立着两个炭盆,炭火正旺,发出“噼啪”的细响,将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一种让人微微出汗的程度。但即便如此,房间里的人还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范葵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皮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的眼睛盯着沙盘上新炎城的位置,瞳孔里倒映着炭火跳动的光。
沙盘上,新炎城像一颗孤零零的棋子,被摆放在云中郡北部的边缘。
城北,是广袤的草原。
城南,是通往郡城的官道。
此刻,这两条路线上,都插上了红色的标记旗。
“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韩振大步走了进来。他一身戎装,甲胄上还沾着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纸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是经过多次传递。
“殿下。”韩振的声音有些沙哑,“定难军的消息,确认了。”
范葵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韩振手中的羊皮纸上,又移向韩振的脸。她看到韩振的嘴唇有些干裂,额头上有一道细小的擦伤,甲胄的肩部有一处明显的凹陷——那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的痕迹。
“说。”范葵只说了一个字。
韩振展开羊皮纸,深吸一口气。
“定难军三千精锐,已于昨日午时抵达郡城。主将李崇义,副将张横。随行的还有钦差卫队三百人,由太监高福率领。郡守周文康已在城外十里亭迎接,当晚在郡守府设宴。今日清晨,三方已召开军议。”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军议内容,我们的内线只探听到部分。李崇义态度骄横,称新炎城不过是一群流民聚众,不堪一击。他要求三日内完成粮草补给,两日内开拔,预计……”韩振顿了顿,“预计后天傍晚,先锋部队就能抵达新炎城南二十里处。全军约四千人,其中骑兵八百,弓弩手一千,步卒两千二百。”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苏芷晴站在范葵身侧,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外面罩了件棉坎肩,脸色有些苍白。听到韩振的汇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账册的纸张被捏得微微皱起。
文若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他的眼睛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四千人。
新炎城现在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五百人。其中真正经过严格训练、有实战经验的,只有韩振亲自带出来的八百护文军核心。剩下的,是这半年陆续招募的民兵,虽然士气高涨,但训练时间短,装备也参差不齐。
四千对两千五。
而且对方是朝廷正规军,是西北藩镇的精锐。
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范葵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落在新炎城南面的官道上。她伸出手,从旁边的木盒里取出一面红色的小旗,插在官道距离新炎城二十里的位置。旗子很小,但在沙盘上,它像一滴血,刺眼得让人心悸。
“还有吗?”范葵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韩振犹豫了一下。
“内线还报,钦差高福在宴席上,多次提及……提及殿下您的身份。”他压低声音,“他说,前朝余孽,女子干政,聚众谋逆,罪当诛九族。李崇义当场表态,破城之后,定要将您……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咔嚓。”
一声轻响。
苏芷晴手里的账册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文若虚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的脸色更白了。
范葵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诛九族?”她轻声重复,“我范家,还有九族可诛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
是啊,大炎皇室,早就被屠戮殆尽了。她范葵,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公主,也是最后一个能被称作“范家”的人。诛九族?诛谁?
“还有。”范葵看向韩振,“草原那边,有消息吗?”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靖安司派往草原的密探,已经半个月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了。按照约定,每五天应该有一次情报传递。但这次,已经超期三天了。
韩振摇头。
“还没有。陈七和阿古拉那边,最后一次传信是十二天前,说铁勒王庭有异动,各部落首领正在聚集。之后……就断了联系。”
范葵的眉头微微蹙起。
断了联系。
在草原上,断了联系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出事了。
要么是暴露了,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情报太过重大,无法通过常规渠道传递。
她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军情室的门,是楼下堡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沿着石阶向上奔来,那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门被猛地推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渍。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胸口剧烈起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竹管,竹管只有手指粗细,一端用火漆封着。
“殿……殿下……”年轻人扑到桌前,几乎站立不稳,“草原……草原的情报……陈七大人……送出来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范葵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慢慢说。”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手指的力道泄露了内心的紧绷,“陈七怎么样了?”
年轻人摇头,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
“不知道……我……我是第三道接应……老吴把竹管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他喘着粗气,“他说……十万火急……铁勒……要南征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房间里炸开。
苏芷晴手里的账册再次掉在地上,这次她没有捡。文若虚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韩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范葵的手,还扶在年轻人的肩上。
她能感觉到,年轻人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竹管给我。”范葵说。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只伸出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年轻人将竹管递过去。
竹管很轻,但范葵接过来时,却觉得有千斤重。火漆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特殊的标记——那是靖安司最高级别密报的标识。只有在情报关系到生死存亡时,才会使用。
范葵走到炭盆旁,就着火光,仔细检查火漆。
完好无损。
没有被拆封过的痕迹。
她拿起桌上的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火漆。竹管的盖子很紧,她用力拧了几下,才“啵”的一声打开。
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纸。
范葵将绢纸抽出,展开。
纸上的字很小,很密,是用一种特制的炭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书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范葵的眼睛里。
“铁勒王庭,诸部会盟已完成。”
“阿史那·咄吉大汗亲自主持,当众宣布:开春化冻后,大举南征。”
“动员总兵力,超过十万。实际战兵,约七八万。”
“首要攻击目标:新炎城。”
“先锋统帅:兀术王子,率一万铁骑。”
“目的:踏平新炎城,俘获工匠与技术,彻底摧毁汉文明在北境的最后据点。”
“南征时间:预计在二十至三十天后,视草原化冻情况而定。”
“情报确认:陈七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各部已开始集结粮草、战马、兵器。王庭周围,帐篷连绵三十里,战马嘶鸣昼夜不息。”
“此情报,以性命担保,绝无虚假。”
“陈七,绝笔。”
绢纸的最后两个字,“绝笔”,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范葵的手,停在了那里。
她的眼睛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噼啪”爆出一个火星,溅到她的手背上,她都没有感觉到疼。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年轻人的喘息声,还有炭火燃烧的细响。
苏芷晴看着范葵的背影。她看到范葵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爆发前的震颤。
文若虚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韩振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四千对两千五。
现在,还要加上七八万。
不,是十万大军。
新炎城,这座他们用了半年时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城池,这座承载着文明火种最后希望的城池,此刻,被两个巨大的箭头指着。
一个从南来,四千人,后天就到。
一个从北来,十万人,二十天后到。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殿下……”苏芷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们……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
能说什么?
逃?往哪里逃?南面是定难军,北面是铁勒大军,东面是荒漠,西面是群山。新炎城两万百姓,能逃到哪里去?
守?怎么守?两千五百人,守一座新建的城池,对抗十万草原铁骑?笑话。天大的笑话。
投降?向谁投降?向定难军投降,范葵必死无疑,新炎城会被屠戮一空。向铁勒投降,文明火种彻底熄灭,所有人沦为奴隶。
无路可走。
范葵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她走到沙盘前。
伸出手,从木盒里取出第二面红色小旗。
然后,她将这小旗,插在了新炎城北面的草原上。距离新炎城,大约一百五十里。那是铁勒大军可能集结的位置。
现在,沙盘上,新炎城的南北两面,各插着一面红色小旗。
像两把滴血的刀,抵住了这座城的咽喉。
范葵看着这两面旗,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南移到北,又从北移到南。她的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疯狂旋转、碰撞、重组。定难军的行军速度、铁勒大军的集结时间、新炎城的防御工事、粮草储备、武器库存、民心士气……还有,那个一直在视野角落里闪烁的系统倒计时。
“抵御铁勒汗国春季南侵,并应对大晟朝廷的政治压力。倒计时:85天。”
现在,倒计时变成了:45天。
因为铁勒大军,提前了。
而定难军,后天就到。
时间。
最缺的,就是时间。
范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那光芒像炭火里最炽热的核心,像刀刃上最锋利的寒芒,像黑夜中突然点燃的火把。
她抬起头,看向房间里的人。
苏芷晴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韩振面色铁青,但眼神依旧锐利,像一头被困住的狼。文若虚额头冒汗,但腰杆挺得笔直,没有退缩。
还有那个送信的年轻人,他瘫坐在地上,还在喘气,但眼睛看着范葵,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这些人,都在等她说话。
等她的决定。
等她的……希望。
范葵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诸位。”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范葵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南面,定难军四千人,后天就到。北面,铁勒十万大军,二十天后到。新炎城,陷入了被两面夹击的绝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房间里的死寂。
“我们并非没有机会。”
范葵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南面的红色小旗上。
“定难军骄横。李崇义以为,新炎城是一群流民聚众,不堪一击。他轻敌,他急于立功,他想在钦差面前表现。所以,他会冒进,他会犯错。”
她的手指移到新炎城的位置。
“我们以逸待劳。城墙已经加固,弩机已经就位,滚木礌石、火油、铁蒺藜,都已经准备好。韩振。”
韩振挺直身体:“在。”
“你的八百护文军核心,埋伏在南门两侧的壕沟和矮墙后。等定难军先锋抵达城下,开始攻城时,听我号令,从侧翼杀出,直取中军。”
“是!”
“民兵分成三队。一队上城墙,用弩机和滚木防守。一队守在城门内,随时准备出击。一队作为预备队,在城中待命。”
“是!”
范葵的手指又移到北面的红色小旗上。
“至于铁勒——”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草原上刮过的寒风。
“他们大军集结,行动缓慢。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战马粮草,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好的。草原化冻需要时间,他们真正能大举南下的时间,至少在二十天以后。”
她看向韩振:“我们打完定难军,有多少时间?”
韩振飞快计算:“定难军后天傍晚到。如果一切顺利,击溃他们需要一天时间。打扫战场、收拢俘虏、缴获物资,需要两天。那么……我们还有至少十五天的准备时间。”
“十五天。”范葵重复,“够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打完定难军,立刻进行全城总动员。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编入民兵队,进行紧急训练。所有妇女,负责后勤、医疗、做饭、照顾伤员。所有工匠,日夜不停,打造箭矢、修补兵器、加固城墙。”
“缴获定难军的装备——他们的铠甲、刀枪、弓弩、战马,全部补充到护文军。他们的粮草,补充到我们的仓库。”
“十五天,我们要把新炎城,变成一座铁刺猬。让铁勒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苏芷晴忍不住开口:“可是殿下……就算我们守住了城,铁勒十万大军围城,我们粮草最多支撑三个月……”
“所以,我们不能只守城。”
范葵打断她。
她的目光,投向沙盘上,新炎城周围那些用木片标示的山寨、村落、据点。
“我们要联合。”
她一字一句地说。
“立刻派出使者。以最诚恳的态度,带上铁勒南征的确实情报,去见赵铁鹰,去见北境所有抗胡势力的首领。”
“告诉他们,唇亡齿寒!”
“铁勒汗国这次南征,首要目标是新炎城。但灭了新炎城之后呢?下一个就是他们!铁勒人要的不是一座城,他们要的是整个北境,是整个中原!”
“不想被铁勒各个击破,就必须联合起来!”
范葵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
“新炎城有城墙,有工匠,有粮食,有武器。我们有能力守住第一波攻击。但我们需要援军,需要他们在铁勒大军围城时,从侧翼骚扰,截断粮道,分散兵力。”
“而他们,也需要新炎城作为屏障,作为据点,作为抗胡的大本营。”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范葵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
“也是文明火种,存续的最后机会。”
她伸出手,按在沙盘上新炎城的位置。
“这一战,我们退无可退。”
“要么赢,要么死。”
“但就算是死——”
范葵抬起头,眼睛里那团火焰,燃烧到了极致。
“我们也要让铁勒人知道,汉人的骨头,是硬的。文明的火种,不是那么容易熄灭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韩振第一个单膝跪地。
“末将韩振,愿随殿下死战!”
他的声音,像钢铁碰撞。
苏芷晴深吸一口气,也跪了下来。
“民女苏芷晴,愿随殿下死战。”
文若虚整理衣冠,郑重行礼。
“文若虚,愿随殿下死战。”
那个送信的年轻人,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小人……愿随殿下死战!”
范葵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在绝境中,依旧选择相信她、跟随她的人。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但那暖流很快被更强大的决心取代。
“起来。”
她说。
“我们没有时间跪了。”
“韩振,立刻去布置防线。苏芷晴,去动员全城百姓,清点所有粮草物资。文若虚,写一份告全城百姓书,把现在的局势说清楚,不要隐瞒,但也要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希望,我们还能赢。”
“是!”
三人齐声应道,转身就要走。
“等等。”
范葵叫住他们。
她走到那个送信的年轻人面前,弯腰将他扶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小……小人叫王栓子……”
“王栓子。”范葵看着他,“你送来的情报,救了新炎城两万人的命。从今天起,你不是靖安司的外围接应了。你正式加入靖安司,领甲等饷银。”
王栓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头。
范葵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吧。吃顿饱饭,睡一觉。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王栓子抹了把眼泪,踉跄着出去了。
范葵重新走到沙盘前。
她看着那两面红色小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将南面的那面小旗,拔了起来。
“定难军……”
她轻声自语。
“你们以为捏的是软柿子。”
“那我就让你们知道——”
她的手指用力,将那面小旗,拦腰折断。
“什么叫,崩掉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