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难军节度使府的正厅里,弥漫着一股皮革、铁锈和马粪混合的气味。
这气味从门外校场飘进来,渗进每一根梁柱,每一块地砖,浸透了这座建于前朝、几经修缮的节度使府邸。正厅两侧的兵器架上,陈列着刀枪斧钺,刃口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寒光。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颜色暗沉,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
李崇义坐在主位上。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得像一头熊,穿着深青色圆领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皮甲边缘的铜钉已经有些发黑。一张方脸,浓眉,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商人般的精明——不是读书人的那种算计,而是市井商贾掂量货物价值时的锐利。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
刀鞘是犀牛皮制的,镶嵌着几颗绿松石,刀柄缠着金丝。这是去年从一支过路的西域商队那里“收税”收来的。他把刀抽出来半截,刃身在光线下泛着流水般的纹路——大马士革钢,好东西。他喜欢好东西。
堂下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文士,穿着青灰色绸袍,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他身后两个随从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子放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毡毯上的灰尘微微扬起。
“崔府管事崔明礼,拜见李节帅。”文士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带着江南口音。
李崇义没抬头,继续把玩着短刀。
刀刃完全出鞘了。他伸出左手食指,轻轻在刃口上抹了一下——没用力,只是感受那种锋利的触感。指尖传来一丝微凉,皮肤下的汗毛似乎都要被割断了。
“崔明远让你来的?”他问,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正是。”崔明礼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家主命小人带来薄礼,并呈上亲笔书信一封,有要事与节帅相商。”
“薄礼?”李崇义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两口樟木箱子上,“打开看看。”
崔明礼示意随从。
箱子打开了。
第一口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的金锭。每一锭都是标准的十两官制,黄澄澄的,在昏暗的正厅里像一堆燃烧的小太阳。光线照上去,反射出的金光在李崇义脸上跳跃。他数了数,横五竖十,五十锭——五百两黄金。
第二口箱子里,是丝绸。不是普通的绸缎,而是江南最上等的云锦,一匹匹卷好,堆叠着。最上面那匹展开了一角,露出繁复的缠枝莲花纹,金线在暗处也隐隐发光。旁边还有几个小匣子,崔明礼一一打开:一匣子南海珍珠,颗颗圆润,最小的也有拇指指甲盖大;一匣子西域香料,盖子一开,浓郁的异香就冲淡了厅里的皮革味;还有一匣子玉器,玉佩、玉璧、玉簪,雕工精细。
李崇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把短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崔明远这是下血本啊。”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吧,要本帅做什么?”
崔明礼这才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奉上。
一名亲兵接过,检查了火漆,确认无误后,才递给李崇义。
李崇义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字迹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但笔画间透着股狠劲。他识字不多,但这些年当节度使,身边养着几个幕僚,基本的文书还是能看懂的。
信不长。
前半段是客套话,恭维他镇守北境、劳苦功高。中间切入正题:云中郡境内,有一伙“叛匪”,为首者乃前朝余孽范葵,聚众数千,私建军伍,僭越称制,已为朝廷心腹大患。朝廷已下旨勒令解散,但此女桀骜,必会抗旨。崔家身为云中士族,愿为朝廷分忧,但苦于郡兵羸弱,无力剿灭。故请李节帅出兵,以“奉旨助剿”之名,平定此乱。
看到这里,李崇义嘴角扯了扯。
屁话。
什么为朝廷分忧,什么郡兵羸弱。崔明远那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会为了朝廷掏这么多金子?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似乎加重了些:
“……此女盘踞新炎城,虽时日尚短,然聚敛有术,城中颇有奇技淫巧,所产之物多闻所未闻。更兼收拢流民,开垦荒地,积粮屯兵,其富庶已非寻常州县可比。若节帅能一举荡平,城中工匠、技艺、钱粮、器械,皆可为节帅所用。崔某不才,愿为节帅打理善后,所得之利,你我共分之。”
李崇义的手指在“共分之”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崔明礼。
“新炎城,真有这么富?”
崔明礼躬身:“回节帅,小人虽未亲至,但据往来商旅所言,新炎城确有诸多奇异之处。其城中所产之‘焦炭’,可替代木炭炼铁,所出之铁质优价廉;又有‘水力纺车’,一人可抵十人之功;更闻其有‘活字印刷’之术,一日可印书数百册。且此女善经营,城中粮仓常满,市集繁荣,商税日进斗金。”
李崇义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五百两黄金,加上这些珠宝丝绸,已经是一笔巨款。但崔明远在信里暗示的,是新炎城本身——那些工匠,那些技术,那些积累的财富。如果真如崔明礼所说,那新炎城就是一只肥羊,一只养了两三年、膘肥体壮的肥羊。
而看守这只肥羊的,是个女人。
一个前朝公主,被流放到北境,居然还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李崇义听说过范葵的名字,但也只是听说。在他印象里,女人就该待在闺房里绣花,或者在后宅争宠。带兵打仗?建城立业?笑话。
“朝廷的旨意,到了吗?”他问。
“已经到了。”崔明礼道,“钦差王公公三日前抵达云中郡,已向郡守周文康宣旨,勒令范葵解散武装,入京请罪。但据小人所得消息,此女已决定抗旨。”
“抗旨?”李崇义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好,有胆色。那周文康呢?他怎么说?”
“周郡守……已被王公公逼至墙角,三日内必须发兵前往新炎城‘宣旨平叛’。”崔明礼顿了顿,“但郡兵战力如何,节帅想必清楚。周文康此人庸碌,麾下兵卒久不操练,甲胄不全,恐难成事。故家主才恳请节帅出手——以节帅麾下虎狼之师,剿灭一伙乌合之众,易如反掌。”
李崇义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节度使府的校场,此刻正有数百兵卒在操练。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混在一起,隔着窗户也能听得清楚。阳光照在那些兵卒的盔甲上,反射出一片片刺眼的光。
这些都是他的兵。
定难军,名义上是大晟的藩镇,但实际上,从他祖父那一代起,就已经是半独立的割据势力。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要看他李崇义的心情。赋税?交三成留七成。兵权?全在他手里。官员任免?他说了算。
这些年,朝廷不是没想过收拾他。但北边有铁勒汗国虎视眈眈,南边还有西蜀、南唐等割据政权,朝廷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管他这北境藩镇?只要他表面上还尊奉朝廷,按时送点贡品,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现在,朝廷要剿灭新炎城。
这是个机会。
李崇义转过身,目光落在崔明礼脸上。
“王公公那边,什么态度?”
“王公公已默许此事。”崔明礼低声道,“家主已派人打点,王公公只求完成任务回京复命,至于过程如何,他不过问。”
李崇义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宫里来的太监,要的是功劳,是回京后的赏赐。至于仗是谁打的,城是谁破的,他们不在乎。只要最后范葵死了,新炎城平了,王公公就能回去交差。
而崔明远要的,是新炎城的工匠和技术。
那他要什么?
钱,当然要。这些黄金珠宝,他收下了。但更重要的是——名。
“奉旨助剿”,这是大义名分。他出兵剿灭“叛匪”,是为朝廷立功。朝廷不但不能责怪他擅自调兵,还得嘉奖他。而破了新炎城之后,那些工匠、技术、财富,都能充实他的实力。到时候,定难军会更强大,他在北境的地位会更稳固。
一举三得。
李崇义走回主位,坐下。
“崔明远在信里说‘共分之’,怎么个分法?”
崔明礼早有准备:“破城之后,城中工匠、技艺图谱、关键器械,由崔家接收。钱粮、布匹、普通物资,节帅可取七成。此外,新炎城所处之地,虽偏僻,但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节帅若有意,可派兵驻守,纳入辖地。”
李崇义沉吟片刻。
“工匠我要三成。”
“这……”
“本帅的兵要打仗,要死人。”李崇义盯着崔明礼,“崔明远坐在郡城里动动嘴皮子,就想把最肥的肉全吃了?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工匠,我要三成。技术图谱,可以抄录一份给我。钱粮,我取八成。至于土地……本帅没兴趣跑那么远去管一块飞地,但每年需向我缴纳三成赋税。”
崔明礼脸色微变。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躬身道:“节帅的条件,小人会如实禀报家主。但以小人之见,家主……应当会答应。”
“那就好。”李崇义挥了挥手,“回去告诉崔明远,五日后,本帅的大军会到云中郡城外。让他准备好粮草补给。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破城之后,范葵要活的。本帅倒要看看,这个能搅动北境风云的女人,长什么样。”
“是。”崔明礼躬身退下。
两名随从抬起那两口已经空了的樟木箱子,跟着退出正厅。
厅里只剩下李崇义,和他的几个亲兵。
“节帅,真要打?”一名亲兵统领上前,低声问道,“新炎城那边,末将也听说过一些传闻。说那范葵虽是个女子,但治军有方,城防坚固,更有些稀奇古怪的守城器械。咱们……”
“怎么,怕了?”李崇义瞥了他一眼。
“末将不敢!”亲兵统领连忙低头,“只是……咱们定难军久驻此地,与铁勒游骑交手多,但攻城战打得少。新炎城既然敢抗旨,必然有所准备。若是强攻,恐怕伤亡……”
“伤亡?”李崇义冷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再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杆长矛。矛杆是硬木制的,漆成了黑色,矛头是精铁打造,开了血槽。他掂了掂分量,随手舞了个枪花,破风声尖锐。
“你觉得,一群由女人带领的乌合之众,能挡得住我定难军的精锐?”李崇义把长矛插回兵器架,“范葵建城不过两三年,能练出什么兵?无非是些流民、佃户,拿上锄头镰刀,就以为自己是军队了。本帅麾下这三千儿郎,哪个不是跟铁勒人真刀真枪拼杀过的?甲胄、兵器、战马,都是最好的。打这种仗,就是老虎抓兔子——手到擒来。”
亲兵统领不再说话。
李崇义走到地图前。
那是一张北境舆图,牛皮制成,边缘已经磨损。云中郡的位置用朱砂标了出来,新炎城则在郡城西北方向,靠近山区,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前朝公主范葵所建,聚众数千”。
“传令。”李崇义手指点在新炎城的位置,“点齐三千步骑——不,对外就说五千。骑兵一千,步兵两千。带二十架云梯,五架冲车,弩箭备足。三日后出发,五日内抵达云中郡。告诉儿郎们,这趟是肥差,破了城,人人有赏!”
“是!”
亲兵统领领命而去。
李崇义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小点。
新炎城。
他仿佛已经看到城墙被攻破,守军溃散,那个叫范葵的女人被押到他面前的样子。他会问她,一个女子,凭什么敢抗旨,凭什么敢在北境建城。然后,他会杀了她,用她的头,向朝廷请功。
至于崔明远……
李崇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合作?当然合作。但破城之后,怎么分,就不是崔明远说了算了。他的兵在城里,刀在手里,崔家那些管事、家丁,敢跟他抢?工匠,他要一半。技术,他要原件。钱粮,他要九成。
崔明远要是不服,那就连崔家一起收拾了。
反正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哪有精力管北境这些破事?
窗外,校场上的操练声更响了。
***
同一时间,新炎城。
军政议事厅——现在被范葵命名为“明理堂”的大厅里,烛火通明。
已是深夜。
范葵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幅城防图。图是墨工带着几个学徒新绘制的,用了系统兑换的“简易测绘法”,比例精确,标注详细。城墙、箭塔、壕沟、陷马坑、雷石滚木堆放点,都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了出来。
她穿着简便的深青色衣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韩振站在她身侧,一身轻甲,腰佩长刀。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纸是特制的桑皮纸,薄而韧,上面的字很小,用炭笔写成。
“定难军动了。”韩振的声音低沉,“靖安司在定难军驻地外的眼线传回消息,三个时辰前,李崇义接见了崔家使者。使者带着两口大箱子进去,空着手出来。随后,定难军大营开始集结,骑兵调拨马匹,步兵检查器械。眼线混在送菜的车队里,听到伙夫议论,说节帅下令,要打大仗了。”
范葵没抬头,手指在城防图上移动,停在新炎城东门外的位置。
“兵力?”
“对外号称五千,实际应该在三千左右。”韩振道,“其中骑兵约一千,是定难军的精锐,一人双马,甲胄齐全。步兵两千,披甲率约五成,其余着皮甲。携带云梯二十架,冲车五架,弩箭若干。行军速度……如果轻装疾行,四到五日可抵达云中郡。加上在郡城补给、与郡兵汇合的时间,最迟七日后,就会兵临城下。”
“七天。”范葵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向堂外。
夜色浓重,新炎城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见。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巡逻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更远处,是民居的点点灯火,大部分已经熄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那是还在赶工的工匠,或是照顾病患的医馆。
这座城,她建了两年零七个月。
从一片荒滩,到如今容纳近两万人的城池。从几十个流民,到如今两千护文军、三千民兵。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焦炭炉日夜不息,水力纺车嗡嗡作响,活字印刷坊里飘着墨香。
而现在,有人要来毁了它。
朝廷的圣旨,她可以抗。郡兵那点战斗力,她不怕。崔明远的阴谋,她可以周旋。
但定难军不一样。
那是成建制的藩镇军队,是真正打过仗、见过血的兵。三千人,其中一千骑兵——这个数字,放在中原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北境,这已经是一支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
“李崇义这个人,你怎么看?”范葵问。
韩振沉吟片刻:“贪财,好利,拥兵自重,对朝廷阳奉阴违。但能坐镇定难军十几年,让朝廷不敢轻易动他,必然有些本事。用兵风格……末将打听过,此人打仗喜用骑兵突袭,步兵压阵,擅长野战,攻城战经验不多。但正因如此,他可能会轻敌。”
“轻敌?”范葵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觉得我一个女人,建城不过两三年,手下都是乌合之众,所以可以随便拿捏?”
韩振没说话。
范葵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焦炭炉特有的烟味。那是工业的味道,是文明火种燃烧的味道。
“朝廷的旨意还没焐热,帮凶的刀就已经举起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也好,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找。”
她转过身,看向韩振。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传令全军。”范葵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在地上,“敌人不再是零散的铁勒游骑,也不是腐败无能的郡兵,而是成建制的朝廷藩镇军队。这一仗,将决定新炎城能否真正在北境立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要让天下人看看,新炎城的骨头,有多硬。”
韩振挺直脊背,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上。
“是!”
脚步声在堂外响起,很快远去。
范葵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城池。
系统的界面在脑海中浮现,文明值数字跳动了一下:11247。倒计时:86天23小时47分。
她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了马蹄声,成千上万,由远及近。那是定难军的铁骑,是崔明远的阴谋,是朝廷的压迫,是这乱世中所有想要扼杀文明火种的力量。
但新炎城不会倒。
她不会让这座城倒。
范葵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那是护文军的调兵符。她握紧令牌,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七天。
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