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的正堂里,檀香烧得有些过浓了。
青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在雕花梁柱间缠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得让人发闷的香味。周文康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的绣纹,那是一只展翅的云雁,四品文官的标志。绣线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起了毛边。
他面前坐着三个人。
正中那位,穿着深紫色团花锦袍,面白无须,五十岁上下,眼皮耷拉着,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刮着杯沿。刮擦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钦差太监王公公。
他左右各坐一人,都是随从打扮。左边那个身材魁梧,腰挎长刀,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护卫。右边那个则要普通得多,中等身材,相貌平平,一直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泥塑。
“周大人。”王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宫里特有的腔调,“咱家来云中郡,已经三天了。”
周文康连忙欠身:“是,下官知道。公公一路辛苦,下官已命人备好……”
“咱家不是来听你备什么礼的。”王公公打断他,眼皮抬了抬,露出那双细长的眼睛,“圣旨,你看了。陛下的意思,你也明白了。那妖女范葵,在你这云中郡境内聚众作乱,私建军伍,僭越称制,已是十恶不赦之罪。陛下仁德,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解散武装,停止僭越,入京请罪。可这圣旨,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宣?”
周文康喉结滚动了一下。
堂屋里的温度似乎突然降了几度。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擂鼓。
“公公,”他斟酌着词句,“下官……下官已经派人去新炎城了。只是那范葵狡猾,新炎城又地处偏远,一来一回,总需要些时日……”
“需要时日?”王公公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瓷器撞击木桌的声音清脆刺耳。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深色的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周大人,咱家从京城出发时,陛下亲口交代——‘若那妖女抗旨,就地正法’。这‘就地正法’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周大人为官多年,不会不懂吧?”王公公身体前倾,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周文康,“咱家问你,你派去的人,带了多少兵?”
周文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下官……下官只是派了个信使……”
“信使?”王公公的声音陡然拔高,“周文康!你是云中郡守,掌一郡军政!陛下让你去宣旨平叛,你就派个信使?你是觉得那妖女会乖乖听话,还是觉得咱家好糊弄?”
周文康站起身,躬身行礼:“公公息怒。下官……下官有下官的难处。”
“难处?”王公公也站起来,走到周文康面前。他比周文康矮半个头,但那股从宫里带出来的威压,让周文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什么难处?说来听听。”
周文康深吸一口气。堂屋里的檀香味更浓了,浓得他有些头晕。他能闻到王公公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宫墙深处的阴冷气息。
“公公明鉴,”他低着头,声音尽量平稳,“新炎城虽在云中郡境内,但地处北境边陲,距离郡城有二百余里。这一路多是山路,粮草转运不易。郡兵……郡兵久疏战阵,仓促出征,恐难成事。下官以为,应当先整肃军纪,备足粮草,再……”
“再什么?”王公公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讥诮,“再给那妖女时间加固城防?再让她多招些兵马?周文康——”
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周文康的肩膀。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拍在周文康肩上的力道,却重得让他膝盖一软。
“咱家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王公公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心里那点小算盘,咱家一清二楚。你是不是觉得,那范葵在云中郡搞出点名堂,你就能左右逢源?朝廷赢了,你是奉命平叛的功臣;范葵赢了,你也有暗中报信的功劳?周大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周文康脸色煞白。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从地上爬到了墙上,照亮了墙上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烟雨,小桥流水,与这北境的粗粝格格不入。那是他三年前从江南带来的,挂在这里,是为了提醒自己,总有一天要回去。
可现在,他可能回不去了。
“公公误会了,”他声音发干,“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只是……只是那新炎城,确实不好打。”
“哦?”王公公退后一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怎么个不好打法?”
周文康咬了咬牙。
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了。
“公公有所不知,”他回到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那范葵虽是一介女流,但手段了得。她到云中郡不过两年多,新炎城从一片荒地,建成了如今的模样。城高墙厚,守军精悍。她手下的‘护文军’,虽然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去年秋天,铁勒汗国一支五百人的游骑袭扰边境,想劫掠新炎城,结果被护文军全歼在城外十里处。那一战,护文军只伤亡了三十余人。”
王公公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还有,”周文康继续说,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官袍领口上,“新炎城内有工匠坊,能打造精良兵甲。有铁坊,能炼出上好的生铁。有学堂,教百姓识字算数。有医馆,能治瘟疫伤病。她甚至还办了一份《新炎报》,在周边郡县流传。如今北境许多百姓,都知道新炎城有个‘范姑娘’,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不受胡人欺辱。”
他抬起头,看着王公公:“公公,这样的城池,这样的民心,岂是仓促之间能攻下的?若贸然出兵,郡兵溃败,不仅损了朝廷威严,更会助长那妖女的气焰。下官……下官是为朝廷着想啊!”
堂屋里安静下来。
檀香还在烧,青烟缭绕。王公公慢慢喝着茶,杯盖刮擦杯沿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钝刀割在心上。
许久,王公公放下茶杯。
“周大人,”他声音很平静,“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咱家——你打不过那妖女,所以不敢打,是不是?”
周文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文康啊周文康,”王公公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你可知道,陛下为什么派咱家来?”
“下官……不知。”
“因为朝中有人替你说话了。”王公公看着他,“有人说,周文康在云中郡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人说,北境局势复杂,周文康能维持局面,已是不易。还有人说——那范葵能坐大,周文康固然有失察之责,但罪不至死。”
周文康心脏猛地一跳。
“所以陛下给了你机会,”王公公的声音冷下来,“让你戴罪立功。只要你拿下范葵,平定新炎城,之前纵容妖女坐大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你还能因平叛有功,升官进爵,调回江南,也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可你要是继续这么首鼠两端——”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咱家离京前,枢密院高焕高大人特意交代——‘若周文康抗命不遵,或阳奉阴违,可按通敌附逆论处’。周大人,通敌附逆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吧?”
周文康浑身一颤。
通敌附逆。那是诛九族的罪。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光斑从墙上移到了王公公的脸上。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公公……”周文康的声音在发抖,“下官……下官绝无此意……”
“那就证明给咱家看。”王公公站起身,“点齐郡兵,持圣旨前往新炎城。若范葵抗旨,就地正法。若她手下有人反抗,格杀勿论。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周文康也站起来,腿有些软。
“公公,郡兵……郡兵真的不行……”
“那就整顿!”王公公猛地提高声音,“粮草不够,就从郡库里调!军纪涣散,就杀几个以儆效尤!周文康,咱家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还不见你发兵前往新炎城——”
他走到周文康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郡守。
“咱家就八百里加急,回奏陛下。奏折上会写——云中郡守周文康,畏敌如虎,抗旨不遵,与妖女范葵暗通款曲,意图不轨。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咱家这样的钦差了,而是枢密院的缇骑,是禁军的刀斧手。你,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一个都跑不了。”
周文康眼前一黑。
他扶住桌子,手指抠进木头里。木刺扎进指甲缝,传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能闻到檀香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官袍里衬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
三天。
只有三天。
“下官……遵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王公公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这就对了。”他拍了拍周文康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周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去吧,去准备。咱家就在这郡守府里等着,等你的好消息。”
周文康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官袍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门口的侍卫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推开侍卫,独自走出正堂。
阳光刺眼。
他站在院子里,眯起眼睛。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远处传来市集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笑,马车的轱辘声。这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才迈开脚步,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
正堂里,王公公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
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公公,”一直沉默的那个普通随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周文康靠不住。”
王公公瞥了他一眼。
这随从姓赵,名平,是崔明远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这次随他出京,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则是崔家的耳目。王公公知道,但他不在乎。宫里的人,谁背后没几个主子?只要把事情办好,其他的,不重要。
“咱家知道。”王公公说,“周文康这种人,在官场上混久了,骨头都软了。让他去跟范葵硬碰硬,他不敢。”
“那公公为何还给他三天时间?”
“因为咱家需要他。”王公公手指敲着桌面,“郡兵再不行,也是兵。攻城的时候,总需要人填壕沟,爬城墙。死郡兵,总比死咱家带来的禁军强。”
赵平低下头:“公公英明。”
王公公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阴冷。
“崔老爷那边,有什么消息?”
赵平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信纸很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折叠得整齐。王公公接过,拆开,快速扫了一遍。
信是崔明远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但内容却透着狠辣。
“……已联络定难军节度使李崇义,许以重利,请其出兵协助平叛。李崇义拥兵自重,早有异心,闻新炎城富庶,又有朝廷大义名分,当即应允。定难军有精兵五千,三日内即可抵达云中郡城。届时,以朝廷钦差和定难军为主力,周文康郡兵为辅助,三面合围,新炎城必破。事成之后,新炎城内工匠、技艺、财货,可由公公与李节度使共分之。崔某只求一事——范葵必须死。”
王公公看完,把信纸凑到油灯上。
火苗蹿起,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在铜制的痰盂里。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
“定难军……”王公公喃喃自语,“李崇义那个老狐狸,倒是会挑时候。”
“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能有什么意思?”王公公冷笑,“崔老爷把路都铺好了,咱家还能不走?五千精兵,加上周文康的郡兵,再加上咱家带来的三百禁军——新炎城就算真是铜墙铁壁,也能给它砸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郡守府的后院,种着几棵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在风中簌簌作响。树下有个石桌,桌上摆着一盘残棋,黑白棋子散乱,像是下到一半就匆匆离开。
“赵平。”
“奴才在。”
“你说,那范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王公公忽然问。
赵平愣了一下,斟酌着词句:“奴才……奴才没见过。只听人说,是个年轻女子,有些手段,能蛊惑人心。”
“蛊惑人心……”王公公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能让人心甘情愿为她卖命,能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一座城,能让铁勒游骑有来无回——这可不是‘有些手段’就能做到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平:“崔老爷在信里说,事成之后,新炎城里的东西,咱家和李崇义共分。可崔老爷自己呢?他想要什么?”
赵平低下头:“崔老爷……只求范葵死。”
“只求范葵死?”王公公笑了,“赵平啊,你在宫里待了也有十年了吧?怎么还这么天真?崔明远是什么人?云中郡第一豪强,家财万贯,手眼通天。他会为了一个女子,费这么大周章?”
赵平不敢接话。
王公公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赵平被迫抬起头,看着那双细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崔明远要的,不是范葵死。”王公公一字一句地说,“他要的,是新炎城里的东西。那些工匠,那些技艺,那些能炼出好铁、造出好甲、印出报纸的‘奇技淫巧’。他要的,是范葵死了之后,那些东西都归他崔家所有。”
他松开手,赵平连忙低下头。
“可崔老爷在信里说……”
“信里说的,是给咱家和李崇义看的。”王公公走回座位坐下,“等新炎城破了,范葵死了,到时候怎么分,还不是崔明远说了算?他崔家在云中郡经营三代,根深蒂固。咱家是宫里的人,迟早要回京。李崇义是藩镇节度使,也不可能长期驻守在此。到最后,新炎城的一切,还是会落到崔家手里。”
赵平后背渗出冷汗。
“那……那公公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答应?”王公公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因为咱家没得选。陛下要范葵死,高焕要范葵死,崔明远也要范葵死。这么多人都要她死,她能不死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再说了,崔明远算计咱家,咱家就不能算计他?等新炎城破了,咱家把该拿的东西拿了,该杀的人杀了,回京复命。至于崔明远和李崇义怎么分赃,怎么斗,那是他们的事。跟咱家,没关系。”
赵平深深吸了口气。
堂屋里的檀香终于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从铜炉里飘出,消散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味道淡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沉重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是阴谋的味道,是血腥味的预兆。
“公公英明。”赵平低声说。
王公公摆了摆手。
“你去告诉崔明远,咱家知道了。让他准备好,等定难军一到,立刻发兵。另外——”他顿了顿,“让他再准备一份礼单,厚一点。咱家回京之后,还要打点宫里宫外。总不能白跑这一趟。”
“是。”
赵平躬身退下。
堂屋里只剩下王公公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在风中打着旋,最后落在石桌上,盖住了那盘残棋。
天色渐晚。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堂屋染成一片橘红。光线斜斜地打在王公公脸上,那张白净的脸在光影中显得半明半暗,像戴了一张面具。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空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范葵啊范葵,”他喃喃自语,“你说你一个女子,好好待在宫里当你的前朝公主不好吗?非要跑到这北境来,建什么城,搞什么新炎。现在好了,朝廷要杀你,崔家要杀你,连定难军都要来杀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郡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城墙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条蜿蜒的光带。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就是新炎城。
“咱家倒要看看,”王公公轻声说,“你能撑多久。”
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关上窗户,把最后一丝光线挡在外面。堂屋里暗下来,只有油灯的一点光晕,在墙壁上跳动,像不安的鬼火。
三天。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