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浮

  • 梨霜赋
  • 云何住
  • 3251字
  • 2026-04-28 12:31:52

狼群显然不满足一颗头,那颗头被啃食得几近残破,被领头的狼一爪子拍到了一边去,几头狼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的七个人,蓄势待发。

几个人还沉浸在那名青锋卫所说的“只能活两个”中,直到第一头狼窜出时,才意识到这绝非一场玩笑话,封闭的演武场,被锁死的门,要想出去,只有杀出去。

有两个人略微慌了神,第一反应是逃离狼群的追捕,然而这更加刺激了野狼捕食时的兴奋度,它们不再分散着,而是一齐去追那两个逃跑的人,那两人奔跑速度显然没有狼群快,一边跑一边看着越来越近的狼,只能无助地挥剑大喊。

其他人早已趁着这个机会分散开来,各自心中盘算着,眼神死死盯着狼群。

那两人一前一后地奔跑着,眼看着体力不济要被追上了,只见头狼咆哮着扑上去,电光火石间,其中一人情急拔了剑,姜梨在远处看着,她以为两人要联合起来对付狼群,没想到拔剑的那个人迅速地刺向后面那人的胸口。

却没有刺中要害,被刺中的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受伤而倒地,浓重的血腥味让狼群更加疯狂,它们疯了一样扑向她,撕咬着她的四肢,瞬间痛苦的哀嚎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刺伤她的那个人却突然诡异地大笑起来,趁着群狼啃食猎物的间隙,疯狂向剩余这六个人的方向跑来。

六人分散着,不算很远,他们知道只能活下两个人意味着什么,不论是狼群还是所谓的“同伴”,都要一战,不过就目前来看,他们都有一个共识:先解决狼。

那人却不管不顾,红了眼,疯了一般地对离自己最近的人挥剑砍杀,姜梨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突然像用不完似的,他那一剑挥过去的时候,有人比他更快出了剑。

他的一只胳膊被砍下,那只胳膊正好是握剑的那一只,他的剑诡异地抛至半空,被嵇蝉稳稳接下,随后迅速掷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一只狼的头部。

那只狼哀嚎着倒地,剩余几只狼早已啃食完那具尸体,同伴的死让它们彻底愤怒起来,一齐追了过来,姜梨看着越来越近的狼群,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头狼嚎叫了一声,狼群分散开攻击。

姜梨感觉到一双墨绿色的眼睛盯着自己,与那只狼对视一瞬,它就扑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她侧身一闪,却还是被狼爪锋利的爪子划破一片衣角,刺痛感瞬间袭来,姜梨倒多了几分冷静,她躲开这头狼的第二次攻击,飞腿踢向它的下颌,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头狼开始痛苦地呜咽了一下。

姜梨听着这声音,忽然想到,有一年春日围猎,陛下破例点名了姜氏和魏氏,要一起跟着去。这是何等的荣幸,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天,母亲兴高采烈地指挥着家仆收拾东西,父亲就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而姜梨彼时打听到了魏珩也要去,心里又害羞又期待,偏偏她哥哥姜秀还要打趣她,和母亲说,“阿娘,我看小妹这心思,全放在魏珩身上了,不如寻个好时间,将婚事定下来,免得小妹日也思夜也思,女大不中留啊。”

姜梨当时恶狠狠翻了哥哥一个白眼。母亲只是捂面而笑,也附和着逗她。

姜秀和魏珩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可以说两人还在襁褓里就结下了不解之缘。在这场围猎中,两名少年郎大放异彩,除了打到许多猎物之外,魏珩还把姜梨偷偷喊到跟前,然后变戏法似的给她变出了一只小狼崽。

他小心翼翼捧着那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崽,邀功似的看着姜梨,然后笑得非常温柔:“蓁蓁,你看,是我发现了这只落单的小狼崽。”

姜梨凑过去看小狼崽,余光却在偷瞄魏珩。魏珩长得不仅好看,还是最温柔的人,她看着他如画般的侧脸,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他也笑了,因为那只小狼崽正轻轻地咬着他的手指,却一口咬到了那枚玉扳指,立即低低呜咽起来。

姜家落难时,自己可不就是那一只落单的小狼崽吗?连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姜梨忽的冷笑起来。

她向前一步,那把剑精准地刺入狼的肩胛,直没至柄。温热的狼血喷溅在她脸上,与汗水混在一起。那头狼挣扎着倒下,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姜梨站起身来,狼群是分散攻击的,因此这会已经被解决了大半。她看着周围,有人被咬死的,也有人因为体力不支倒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连她在内还有四个人。

不可抗拒的。要残杀。

她看见了嵇蝉,他站在离她不远处,白袍染血,可脸上一点点情绪都没有,还是那样冷冰冰的,或者说,是一种漠然的麻木。

姜梨知道自己打不过嵇蝉,剩下的两个人也知道打不过嵇蝉,因此他们仿佛自动将嵇蝉归类为“只能活下两个人”中的一个,所以对包括姜梨在内的三个人来说,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只能活一个人。

嵇蝉就站在那里,可是没有人敢去攻击他。仿佛一切已成定数。

剩余的那两个人面面相觑,眼神间似乎已经说定了,先联合起来解决姜梨。姜梨因为性格孤僻了不少,在训练的十天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这一点倒是和嵇蝉很相似。

姜梨明白现在自己的体力不足以支撑一打二,对峙之间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迅速向嵇蝉跑去,手持一柄冷剑直直向他刺去。

嵇蝉轻而易举地就躲开了,姜梨早料到会如此。她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才能分散那两个人的注意力:一个人打不过嵇蝉,两个人打不过嵇蝉,可是三个人呢?要知道,最后可以活下两个人,如果那两个人不去帮姜梨,那等到她死了,面对的就是嵇蝉了,到时候胜算更小;如果过去帮她,没准还能捡个便宜,万一嵇蝉寡不敌众,中途他们也能把姜梨给偷袭了,这样不就顺顺利利活下两个人了。

果不其然,那两个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向这边袭来。

姜梨明白自己必须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手段。上天让她活过来一回,她绝不可能再死第二次,她有恨,这份恨让她不得不变。

她从小被姜家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从来不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多么的阴暗可怕,但自那一夜之后,她明白了太多太多,在青锋的这些天,也知道了人性多么险恶。

于是在嵇蝉刺了她肩头一剑之后,姜梨非但没有还手,还迅速地将手中的剑调转方向,蓄力狠狠刺入旁边还在打斗的男子的腹部。

整个过程动作快如流水。

在场的谁都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做,被刺中腹部的男子痛苦地倒下去,死前双目圆瞠,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剩余的那个人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胸腔内气血上涌,他愤怒地刺向姜梨,姜梨执剑硬生生迎了上去,两股剑气将两人格挡开,她稳了稳步子,随后一声闷哼,从手臂上拔出一支飞刀:“你不用在这里装什么义气。早在我们打斗的时候,你就想用暗器暗杀掉你的同伴,只不过我比你快了一步。”

她将沾血飞刀扔到男子面前,“你偷藏暗器,被发现了出去也是死罪一条。我们痛痛快快打一场。”

从前哥哥就和她说,很羡慕那些江湖侠客,爱恨情仇,都能痛痛快快打一场,不用像朝廷里的勾心斗角那样,人人都像戴上了面具在说话。

可是哥哥,我今日拔剑伤人,心里一点也不快活。

姜梨颤抖着将剑刺入那人身体时,脑海里忽然想到那一夜的惨案。姜府满门都被杀了个干净,哥哥是文臣,父亲也是文臣,一个书香世家,却拿起了一辈子都没拿过的剑,而武卫的刀刃沾满了血,砍杀得几乎锈钝。

姜梨恨所有人。恨陛下,恨抄家的武卫,更恨魏珩,恨不得啖其皮肉,喝其骨血。

父亲给她订下的娃娃亲,到头来,一家人都被当做棋子,困于魏珩的一盘棋中。

她不能不恨。

眼前男子的脸在她眼中不断变化,最后定格成了魏珩的脸。

姜梨终于哭出声来,她疯了似地用剑扎下去,即使那人早已没了呼吸,可她就是停不下来,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她却莫名有种兴奋感,她要杀了魏珩,她要杀了害了姜家的所有人。

嵇蝉站在不远处,没有动,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有些清瘦的女子。

她边哭边用剑狠狠刺入那男子身体,像是疯魔了一般,凌乱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可他能猜到,那一定是充满恨意的愤怒。

这样滔天的恨意。

姜梨的衣服都被汗和血浸湿了,她又哭又笑,终于在门被打开的时候,麻木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她没有去看那个男子的尸体。她知道自己赢了。

走进来两个人,手上都捧着两个托盘,上面放了崭新的衣服,沉稳的墨青色,绣着鹤纹。

“恭喜两位鹤主浴血而出。”那两个人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神色并不惊讶,而是恭敬地弯下身子,“请鹤主沐浴完换好衣服,随我们走一趟,主子要召见两位。”

“鹤主?”姜梨伸手想去摸那衣服的料子,却发现手上全是血,于是便作罢。

“是。”那人继续回答她的问题,“主子有令,通过考核的两个人,直接晋升为鹤,并且有自己单独的院子。”

姜梨接过那个托盘,日薄西山,风吹过来冷冷的,她忽然觉得这件衣服有千斤重,怎么也拿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