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纵然是珩王如此聪颖磊落的人,在面对此番大起大落,也只剩呆立与静默。

他怎么都没想到,朝廷的巨变,往往就在弹指一挥间。

天狼蕃领主在经历了莫名其妙的绑架之后,逃窜出去跌跌撞撞地遇见了娄钧一行人。

此时,他才明白,那个不明身份的白衣少年,就是来诛心的。

年轻的他刚刚即位,老领主暴毙的太急,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一些往事的真相。只有老夫人,钢铁手腕,锐利鹰眼,总能在大事上给他提点。

这一次临行前,夫人叮嘱他,中朝皇帝年迈,各路皇子又已年长,万不可卷入政治斗争,葬送了天狼蕃的未来。

他还不知道,际游的绑架,恰恰是对他最大的解救。

但,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等着他。

山坡上一行人眼睁睁看着,暗夜中的队伍渐渐行进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的长了又长。

兵力对比如此悬殊,况且对方手握兵权。他们过去,只会成为权力祭台最后的贡品。

当下他们能做到的,只有把重伤的鸠招带走,先行诊治。

但此时天色晦暗,既不能回京受控,也不能逗留太久。

适才与刺婳的对答中,珩王才明白,原来炜王与贵妃心中所想,皆是借着国丧之期定要将他置于死地,不留半个活口。

他决定,兵行险招。珩王想起了刺童,他与他与他曾在巡防时有一命之恩,这里又与淝屯镇距离最近。主帅的阴谋是不可能泄露的,留守的士兵定当埋在鼓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山的另一面还有一条路,遍布荆棘,且无法纵马。回京的部队是不会经过这些地方的。其实这条小径,也是目前保命唯一的方法了。他已决定不能舍弃鸠招,没想到莫花亭和际游,也打算跟着。

际游背着鸠招,莫花亭挽着珩王,几人一路小跑,几次险些滚落崖底。

身后,刺婳决定,粉身相报。

炜王素来知道哥哥在母祭时的动向,他未去惊扰绑架,更是深知哥哥的脾性。直至大局已定,他才敢吩咐宿佑,让几路死契小队分头去寒岩阁与不弃山搜寻。

甚至下了宁可令其陨命,不能使其苟活的口谕。

是的,皇帝昏死的那一刻,炜王和贵妃以最快的速度让那个善于仿字的江湖先生开笔,写上皇家密诏。

而那封关键处空缺未果的诏书自然被弃于火盆。

在众人都忙碌宣告皇帝夜逝,贵妃怮哭之时,一个身影闪入,从火盆中抢出了那封遗诏,疾疾地离开了。

皇帝仍是昏死的状态,在最后一刻,他从内袋拿出一直带在身上的防身匕首,缓缓刻下几个笔画,用尽全身全部的力气。

现在,纵横一生的梁王,真正地成为了先皇。

而炜王,在猎场为皇亲贵胄宣读遗诏时,已然表明了他新皇的盛权。

部队行进着,谁都不知道,今后王朝会走向何方。

营帐中,娄锦州一夜未眠。

她设想的最坏结果,就是父亲遇到了棘手的军情,要时间晚一点才能归来。

突然她感觉,帐外守兵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

透过濡湿的窗纸,她惊讶地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和父亲最亲近的部下秘密交谈。

月光下,看的不甚清楚。

娄锦州揉了揉眼眶,想更确切的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突然,一个火盆端出,这时候她才看到那个生人背上匍匐着的,是师傅鸠招!

师傅的脸庞,已被鲜血浸染的只能看到骨相,但那皮靴的样式,腰际的绶带,都证明,这就是鸠招。

那么,父亲呢?

娄锦州知道,师傅与父亲不论是巡营,平息暴乱,还是出游换防,都事事相商,互为帮衬。

而今师傅重伤至此,父亲他……

想到这里,娄锦州再也不能听凭父亲的指令,她此时必须知道父亲在哪,战况何至如此惨烈?

她什么都顾及不到了,用牙齿咬开布条,来不及啐掉口中的龈血,就掀开营帐,朝着那个方向急奔而去。

“师傅,师傅!”

莫花亭和际游把珩王与鸠招护送到营帐中,看到他们接应住,便急急地回咸水帮复命了。

珩王给娄锦州解释着,告诉他是有人暗下毒手。且娄钧现在很安全,只是在接受皇帝的密令。

珩王看到娄锦州很是震惊,他没想到,自小习武,一身胆气的女孩,真的做好了随父从军的准备。

只是他现在顾不得欣赏了,想到前一刻发生的巨变和局面的失控,他心中,升腾起了另一个想法。

鸠招仍昏死着,他还中了热毒。莫花亭与际游采摘的灯草刚好派上用场。此草需用火熏,使蒸汽悉数吸入病者鼻腔,方能抑制病情。再沿用亲人之血滴于患处,方能根治。

“师傅膝下无子,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哪有什么亲人之血?”

“此血若不寻得,恐怕难啊。贸然使用其他人的鲜血,不仅不会增益,恐遭反噬一命呜呼。”

娄锦州心痛极了。她没想到,近在眼前的师傅,就像塞外的寒风,几近消逝般散落在天边。

突然,她想起一个铃铛。那应该是父亲最大的秘密。一直随身带着,挂于营帐床前,但从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察看小字的内容。

她急急地掀开营帐,还真看到了那串铃铛。仔细一瞧,鸠招兄安——鸠无聂赠。

什么?同样的姓氏吗?她想到母亲在她幼时曾喟叹父亲已无派无依,有亲难认,唯有妻女。难道这其中,还另有隐情?

她不知道的是,他们很快就见面了。

“师傅,今日之事,当真是徒儿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咸水帮漕运的船舱内一片祥和,与刚刚的激烈形成了鲜明对比。家家户户的百姓们也没什么觉察,还是沉浸在梦乡中,于呼吸间洗去难得的疲惫。

鸠无聂定了定神,心中浮波掠影,数年前的事情,他还埋在心底。

有时世界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命运之盘以什么样的方式轮转着。

“看样子,此次新皇登基已成定局。”鸠无聂捋了捋胡子,在江风中坐的端正。

“我们的漕运盐贩,都要谨遵新皇政策定夺了。”

莫花亭没有告诉师傅绑架天狼蕃领主的事情,他知道,今夜,已违背了亡母遗训。

但想到那些无辜的士兵,鲜红的血液,借着晚风,他在心中暗暗思忖,从小受尽教诲的他,当真面对这些事情不管不顾吗。

这个晚上,梁王真正地沉睡了。他的时代,就此落幕。

听候了遗诏宣读的各族宗亲,有的暗自窃喜,早在之前就悄悄站好了队,有的急头白脸,仍然不信为什么皇帝舍弃了嫡长子。

但同样的是,所有人都怀疑此次立储的真实性。

珩王也消失了,仍然没有出现在京城里。就连他最亲近的朝臣都无处寻觅。

尘埃落定了,一切都看似有了定论。

刘贵妃回到寝宫,被女使们服侍着梳洗易装。今晚的事情,就像是大梦一场。她不由得想到了初入宫时,自己年龄尚小,面对皇帝的左右逢源,她完全无处招架,一心只想着他,夏天怕他批奏折累了,无论多热,都亲自端一盏梨汤润气滋阴,冬天总是用细细的针脚,绣出各色的花样在软裘上,给他暖体。

一天,随嫁医女把脉时发现她有了孩子。她很是高兴,想着总算是有个小家伙来消解她宫中的烦闷了。故而没有提前告诉皇帝。

那几个月正是皇帝带着皇后南巡,她待在后宫,各个太医好生温养着,也算没出了差错。

但是,一切都在她有了孩子后变了。

传说母凭子贵,在她这里,子再贵就变成了权力的异化,珩王身强体壮,又习武诗文,俨然成为皇子中最突出的那位。

随着他一天天长大,皇帝越发地品出刘家的势力已然需要掣肘。

在平凡的一天,本该母家入宫探望的日子,她见不到娘亲。

毫无政治手腕的她晚上才知道,白日父亲定罪,晚上怯罪而死,母亲接受不了,更是晕倒在台池中含恨而去。家中独女的她,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没有半点往日影子的女人,她现在是一个母亲,一个需要保护孩子的母亲。

是什么成就了刘贵妃?是皇帝的负心薄幸,是家人的一朝倾覆,更是她自己暴风中挺直的坚定。

这个晚上,她让皇帝尝到了当年她的滋味。

现如今,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揣摩圣意,彻底告别了那个泪水氤氲的自己。

她,是刘太后。是当今天子的嫡母。现而今,真正的母凭子贵。

世上再无人能让她仰其鼻息,最尊贵的天子也要过问她的意见。

至于刺婳这样的小角色,她不想再计较。

明天,就是丧礼了。她安然入眠,像是睡了入宫政变以来最甜的鼾觉。

次日卯时,太和殿。殿内悬白幡,炭火盆中烧着纸钱,烟雾缭绕。金漆龙椅空置,椅背搭着明黄缎,椅前置一灵床,上覆白绫。新帝尚未正式举行登基仪式,仍在偏殿守灵。主持仪式的,是太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穿着素服,乌压压跪了一地。礼官高唱着:“举哀——”

宫墙之外,京城尚未醒来。

卯时的天光灰蒙蒙的,压在灰瓦屋顶上。东西南北各条胡同里,炊烟照常升起——百姓不知道昨夜宫中出了大事。卖豆汁儿的老赵头已经推着车出了巷口,木桶盖子缝里冒着热气;豆腐坊的驴还在拉磨,咯吱咯吱,像这三百年来每一个寻常清晨的烟火记忆。

变化是从卯时三刻开始的。兵丁传话,“皇帝驾崩,国丧三日,民间禁嫁娶、禁屠宰、禁作乐。”刹那间,街头巷尾都知道了。女人们翻出压在箱底的白布,男人们把门楣上过年贴的红对联一把撕下。

东西牌楼的布庄街面上没了吆喝声,连狗都夹着尾巴。只有风卷着纸钱灰,从宫墙根一路吹到外城,落在一个蹲在门槛上啃窝头的老汉鞋面上。他抬头望了望天,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换天了。”然后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慢慢嚼着。

又下雪了。整座京城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洗礼净化,迎接它天命主宰的新君。

娄锦州在被护送回京的那个下午,终于等到了父亲的归来。

娄钧与宿佑真的是因为刘贵妃的撺掇,珩王势力的拉拢吗?还是因为他们父亲的事情?

都不是。在巨大的党羽利益前,二人都忘记了当初的誓言。只是觉得,权力,才是最后的归宿。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接下来的日子,才是帝王心术的真正体味。

“母亲,哥哥仍然找不到,他真的以为我们会把他怎么样吗?”

“皇儿,放心好了。你不必为他担心。从小你就粘着他,你忘了吗,他活一天,你的位子,就危险一天!”刘贵妃真是拿儿子没办法,都要登基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

炜王心里知道,自己如何算计,都无法迈出谋害哥哥那一步。

但他不知,贵妃的笑脸下,是早已谋算好的棋局。

“老裴啊,新皇上任,我怎么看你神色如常呢?”

“怎么?你认为我偏心珩王?”裴绩理理衣袖,直直盯着吏部尚书仇治。

“不敢不敢,只是我们这么多年的老友了,我可真得劝你一句。纵使新皇尚稚,可贵妃不是好惹的,你还是莫要太加直言,敛敛气焰为妙啊。”

“哼,他们的手段,真以为世人不知吗?”裴绩摆摆手,一甩袖,直直地朝宫门外走去。

留下身后仇治的无奈。

宫城内,烛火微亮。解贵妃揉了揉哭肿的双眼,一向早歇的她,今日只是叫宫女再添几块炭火,再温一壶热茶。

女使都暗自感叹解贵妃与皇帝情深意笃,在干嚎的一众人中,她,回了寝殿还是那么的心痛。

只有贴身侍女珀儿知道,这一切,娘娘已经布局了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