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倒计时的裂痕

复读班的教室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幸运坐在倒数第二排，正前方的黑板右上角，红色的粉笔字每天都在变小：98、97、96……那块倒计时牌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也压在他的心上。

手机被统一锁在讲台旁的收纳袋里，只有午休和晚自习结束才能取回。杨茗发来的晚安消息，他常常要在深夜十二点以后才能看到。屏幕亮起的瞬间，蓝色的冷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那些文字像是一小时前的回响，带着迟来的温度。

“今天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像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

“图书馆的窗台上开了一盆不知名的花，粉色的，很可爱。”

“下雨了，我想起你送我的那把伞。”

他想回复，想告诉她自己今天做错了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想说晚自习的风很冷，想说他也很想她。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只敲下“嗯，看到了”“我也想你”“早点睡”。

对话框逐渐被习题册填满，曾经的默契在时差中悄然生隙。她发来的趣事，他只能在第二天匆匆扫一眼；他深夜的疲惫，她早已在梦乡中无法回应。他们的世界，像是两个错开的齿轮，曾经严丝合缝，如今却在各自的轨道上，越转越远。

周末的视频通话，成了唯一的慰藉。但屏幕里的杨茗，背景总是图书馆或宿舍，笑容依旧，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她会说起大学里的新朋友，社团里的活动，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和故事，像一层薄雾，隔在他们之间。

“幸运，你瘦了。”杨茗在视频里说，眉头微微皱起。

“嗯，食堂的饭不太合胃口。”他笑了笑，没告诉她，是因为压力太大，常常吃不下。

“你要照顾好自己。”杨茗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无力，“别太拼了。”

“我知道。”他点头，目光落在桌角的习题册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像一道道刺眼的伤口。

他没有告诉她，复读的压力比想象中更大。周围的同学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竞争感。他像是一个掉队的士兵，拼命想要追上队伍，却总是力不从心。曾经在高三时的自信，在一次次的模拟考中，被磨得所剩无几。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式、定理、单词，还有杨茗发来的那些消息。他害怕自己考不上理想的大学，害怕辜负她的等待，更害怕，这份等待，终将变成一种负担。

有一次，杨茗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几个同学在校园里的合影。照片里，她站在中间，笑得灿烂。其中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椅背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幸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问，那是谁？但他没有。他只是回了一句：“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杨茗很快回复：“嗯，大家一起做项目，挺有意思的。”

“项目”？他不懂，也不想懂。他只知道，她的世界，正在慢慢脱离他的轨道。

倒计时牌翻过两位数的时候，幸运在一次模拟考中失利。成绩出来那天，他没有回杨茗的消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那些刺眼的分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连最基本的努力都换不来回报，又有什么资格，让她等下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杨茗的电话。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迟迟没有接起。他知道，只要接起电话，她就会听出他的声音不对劲。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脆弱。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停了。随后，一条短信进来：“幸运，如果你累了，就休息一下吧。我不急的。”

不急的？他苦笑。他急，他很急。他急着想要给她一个未来，急着想要证明自己，急着想要抓住那份快要从指缝里溜走的时光。可越是着急，越是抓不住。

他开始逃避她的消息，逃避她的电话。他把自己埋进题海里，用疲惫来麻痹自己。他想，只要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的。只要考上大学，他们就能重新找回曾经的默契，重新回到那个没有距离的夏天。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补。就像那块倒计时牌，一天天变小，最终会归零。而他们的感情，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也在一点点流逝。

某天深夜，他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她的电话。

“杨茗。”

“幸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刚哭过，“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听说了，你这次考得不太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没关系的，还有时间，对不对？”

“杨茗，”他打断她，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如果我考不上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

“那我就陪你再等一年。”她终于说，语气坚定，“或者，我去找你。”

“别，”他急忙说，“别来找我。你有你的生活，你的大学，你的未来。”

“我的未来里，有你。”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进他的心里。他想说“我也是”，但他不敢。他害怕自己的未来，配不上她的“有你”。

“杨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先别联系了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可置信。

“我说，我们先别联系了。”他重复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想专心复习，不想分心。”

“分心？”她冷笑一声，“我是你的分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幸运，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没有，”他急忙否认，“我很爱……”

“那为什么？”她打断他，“为什么突然要这样？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你自己？”

他沉默。是因为他自己，是因为他的无能，他的自卑，他的害怕。他害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害怕这段感情，最终变成一种互相折磨。

“杨茗，”他终于说，“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等我考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她冷冷地说，“我给你时间。但幸运，别让我等太久。”

电话挂断，屏幕归于黑暗。幸运看着自己的倒影，眼神空洞。他知道，他伤害了她。但他更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必须先把自己拼凑完整，才能有资格，去拥抱她。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一天天变小。而他和杨茗之间的距离，却在一天天变大。裂痕已经产生，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不知道，这个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他们是否还能回到原点。他只知道，此刻的他，必须独自面对这场风暴，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一个人走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孤独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城市里无数个像他一样的灵魂。他拿起笔，在习题册上写下一行字：“致杨茗：等我。”

字迹有些歪斜，却带着一丝倔强。他不知道这封信她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这声“等我”是否还有意义。但他知道，此刻的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守护那份即将破碎的时光。

倒计时还在继续，裂痕也在蔓延。而他，只能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一步步向前，直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