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压在灰石村上空。
风卷着沙砾，掠过村口半截枯死的老槐树。
麻雀扑棱着窜出树洞，搅乱地面堆积的枯叶。
泽拉斯缩在老槐树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粗糙树皮。
树皮纹路硌得肩胛骨生疼，他不敢动。
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发慌。
三天了，只啃到半块硬得硌牙的麦饼。
目光越过层层屋舍，落在村子中央的青石广场。
广场不大，地面被踩得光滑，边缘立着几根斑驳石柱。
此刻广场挤满村民，交头接耳，神色复杂。
泽拉斯是村里的流浪汉。
父母早亡，无亲无故，从小在村头村尾流浪，吃百家饭长大。
百家饭，也常常有一顿没一顿。
村里人不喜欢他，觉得他晦气，是多余的。
可他不在乎。
只在乎，能不能吃饱。
广场前方，站着满脸褶皱的村长，手里攥着油布包着的肉干。
肉干的香气，隔着几十步飘进鼻子里。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村长目光扫过来，落在泽拉斯身上，带着怜悯，更多的是决绝。
“泽拉斯。”
村长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泽拉斯慢慢从树影里走出来，脚步虚浮，却走得稳。
他走到广场中央，仰头看着村长，眼神麻木又平静。
“你愿意，当祭品吗？”
村长的话，像石头砸进人群。
村民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同情，有冷漠，有庆幸，有不安。
没人愿意当祭品。
谁都知道，祭品是献给巫师的孩子，被带走后几乎再也回不来。
可泽拉斯的目光，死死盯着村长手里的肉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答应。”
村长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知道当祭品意味着什么吗？”
泽拉斯点头：“知道。”
“那还答应？”
泽拉斯抬头看村长，一字一句：
“你给我吃饱饭，我就去。”
人群响起低低的哗然。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
可泽拉斯不在乎。
饿肚子的日子，比死更难受。
村长沉默片刻，点头递过油布包：
“吃吧。吃完，就在广场等着，巫师大人很快就来。”
泽拉斯接过油布包，打开。
一块不算大的肉干，油脂浸透布，香气扑鼻。
他没狼吞虎咽，小口小口慢慢嚼。
每一口都嚼得极仔细。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肉干吃完，叠好油布塞进怀里，安静站在广场中央。
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村民渐渐散去，只剩几个壮汉守在广场边缘。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云层越来越低，风越来越冷。
泽拉斯一动不动，任由寒风刮过脸颊。
他在等。
等那个能把他带离这里，也可能推入深渊的巫师。
不知过了多久。
天空突然传来低沉嗡鸣，震得广场地面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只见铅灰色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一艘庞然巨物缓缓降下，稳稳落在广场正中央。
那是一艘浮空船。
船体由深色古木打造，船身刻满细密符文，泛着幽幽蓝光。
深紫色船帆上，绘着扭曲如藤蔓的纹路，透着诡异神秘。
浮空船不靠水，仅凭船底旋转的光纹，稳稳悬浮在地面，没有半点声响。
广场村民瞬间跪倒一片，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只有泽拉斯，依旧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浮空船，眼神平静。
船舱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披黑袍的巫师缓步走下。
面容隐在帽檐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巫师手中握着一枚青铜罗盘，指针微微震颤。
他目光扫过广场，最终落在泽拉斯身上，淡淡开口：
“过来。”
泽拉斯没有犹豫，迈步走过去。
壮汉们不敢阻拦，纷纷退到一旁。
巫师没多言，抬手一挥，一股无形力量卷住泽拉斯，将他带上浮空船。
浮空船缓缓升空，朝着远处飞去。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
浮空船掠过七个村庄，三座小型城镇。
每到一处，巫师便根据罗盘指引降下浮空船。
村庄里，村民们早已备好被视作不祥的孩童，主动送上。
城镇中，巫师凭借罗盘精准锁定资质出众的凡人孩童，直接带走。
没有人敢反抗。
反抗巫师，等同于自寻死路。
暮色渐沉时，浮空船的船舱里，已经站满了孩子。
整整三十名。
最大的不过十四岁，最小的才六岁。
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惶恐，挤在船舱角落，缩成一团。
只有泽拉斯，靠在船舱墙壁上，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浮空船调转方向，横渡无尽海，朝着红土大陆的方向飞去。
船舱内，巫师将三十本薄薄的册子，以及三十枚漆黑药丸，分发到每个孩子手中。
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巫师初解》。
“各自回房。”
巫师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仔细阅读册子，了解世界格局、巫师体系。”
“待熟悉完毕，服下药丸，觉醒精神力，构建符文，踏入学徒之路。”
“不得喧哗，不得外出，不得互相干扰。”
说完，巫师一挥袖，船舱两侧打开一道道狭小的房门。
每间房仅容一人，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
孩子们被无形力量送入各自房间，房门自动闭合，隔绝一切声响。
泽拉斯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房间狭小，却干净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符文气息。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那本《巫师初解》。
册子开篇，详细记载着世界格局。
如今的世界，由五块大陆与一片无尽海构成。
艾瑟兰大陆，凡人聚居之地，王国林立，城邦遍布，是巫师选拔学徒的主要来源地。
红土大陆，巫师的核心领地，土壤赤红，魔力浓郁，汇聚了所有巫师学院与派系。
苍银大陆，巨龙的永恒领地，盘踞着世间最强的巨龙族群，精灵、矮人、兽人等古族依附其下。
幽影大陆，被邪神污染的禁忌之地，神孽横行，是少数巫师探寻禁忌力量的场所。
烬土大陆，上古龙巫大战的遗迹之地，遍布空间碎片与上古传承，危机与机遇并存。
五块大陆彼此隔绝，唯有无尽海相连，唯有巫师的浮空船，能够横渡海域，往来各地。
册子随后简述了三千万年前往事。
天外巫师降临，与统治世界的巨龙爆发大战，最终大陆炸裂，形成如今的格局。
世界为自我平衡，滋生出以负面情绪为食的邪神，成为所有生灵的共同威胁。
关于巫师派系，册子只记载了红土大陆上最知名的几大学院。
白塔学院，白巫师核心派系，以规则研究、符文锻造、生命守护为核心，体系严谨。
暗鸦塔，黑巫师核心派系，以虚空之力、灵魂秘术、空间探索为核心，独来独往。
还有炎心谷、霜寒殿、万法阁等中小型学院，各有专精，共同构成巫师界的格局。
力量体系部分，仅记载到学徒至六环。
凡人觉醒精神力，构建符文，即为学徒。
每成功构建一枚符文，精神力便会随之增长。
当一套冥想法的所有符文构建完毕，即可完成晋升。
晋升之时，精神力会发生质的蜕变，实力大幅提升。
从学徒到一环，一环到二环，直至六环，皆是如此。
晋升需燃烧生命力，环数越高，生命力消耗越少。
四环起，会被自身力量属性同化，若长期停滞不进，终将被力量吞噬，化为世界资源。
册子最后，记载着一套通用的基础冥想法，包含学徒阶段所需的全部符文图谱。
同时注明，巫师的冥想法体系各有不同。
有人修行通用基础法，有人传承家传秘法，也有极少数人，能觉醒血脉中的独立冥想法。
不同体系的冥想法，符文结构不同，精神力特质不同，最终的成就也天差地别。
泽拉斯一目十行，快速翻阅完毕。
心中已有清晰认知。
他放下册子，拿起那枚漆黑药丸。
按照册子所说，服下药丸，燃烧生命力，撕裂精神壁垒，即可觉醒精神力。
随后以冥想法为根基，一枚一枚构建符文，累积精神力，逐步晋升。
泽拉斯深吸一口气。
没有犹豫。
张嘴，将药丸吞下。
药丸入口即化。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进食道，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丹田。
剧痛猛地炸开。
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针，扎进他的四肢百骸。
泽拉斯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浸透衣衫。
他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燃烧。
十年、五年、三年、一年……
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他的精神壁垒。
意识像是被扔进滚烫的油锅，翻涌、撕裂、灼烧。
他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撑着，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精神壁垒轰然破碎。
精神力，觉醒。
一股微弱、纯粹的基础精神力，在他体内缓缓浮现。
泽拉斯按照册子上的基础冥想法，准备引导精神力，构建第一枚符文。
可就在这时——
一段陌生、完整、带着独特韵律的符文图谱，毫无征兆地涌入他的脑海。
图谱玄奥复杂，每一枚符文的轮廓、纹理、连接方式都清晰无比。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通用体系，也不是三千年前往日的任何传承。
像是独立存在于他血脉深处的另一套完整脉络。
是来自另一个维度、另一种规则的印记。
是他独有的，来自过往记忆碎片中的隐藏脉络。
此刻，它被精神力觉醒的波动唤醒，完整呈现在精神海中。
泽拉斯能清晰感知到这套脉络的存在，却暂时无法精准定义它的属性与体系。
只隐约觉得，它与这个世界所有已知的冥想法都截然不同。
剧痛依旧在灼烧身体，生命力依旧在飞速流逝。
可泽拉斯的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冰冷、坚定、锐利。
他没有选择这个世界的通用基础符文。
在意识最清醒的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以血脉中这套独立的符文脉络为根基，构建属于自己的冥想法。
一枚一枚，慢慢构建，逐步累积。
直至所有符文成型，完成晋升，迎来精神力的质变。
泽拉斯闭上双眼。
精神力缓缓运转，对准脑海中第一枚独立符文，开始勾勒。
微弱的精神力在精神海中凝聚、成型、点亮。
第一枚符文亮起的瞬间，他的精神力微微上涨。
狭小的房间内，无人知晓。
一个来自灰石村的流浪汉，以一顿饱饭为代价，踏上巫师之路。
却在觉醒的刹那，唤醒了血脉深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独立传承。
他的路，从此与这个世界的所有学徒，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