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别后重逢
  • 扶施
  • 10806字
  • 2026-03-15 14:50:27

在国外躲了五年后,我带着女儿回了国。

回来后的第二天,她吵着要去买糖炒栗子。

我只好带她去,在排队的时候,碰见了前男友的好兄弟。

他看看孩子,又看看我。

「苏桃,你给我解释清楚。」

「这孩子为什么会和他这么像?」

01

买好女儿想要的糖炒栗子,我牵着她从店里走了出来。

外面飘起了雪。

五年没回来过,这里依旧没变。

「妈妈,那个叔叔一直在看我们,他还用手机拍呢。」

我顺着团团手指的地方看了过去。

她嘴里的那个叔叔落落大方地向我们走了过来,我却说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总之,很精彩。

我花了几秒钟认出他来,心跳瞬间加快了几拍,有点不知所措。

他叫许晟。

是景琛最好的朋友。

「苏桃,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这孩子为什么和他这么像?」

我没想到,他居然还认得我。

更没想到他连团团也能认得出。

这个他指的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决定回来的那天,我就预想过会出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

可当真的要面对时,我却害怕了。

我抱紧团团,捂住她要乱说的嘴巴,快步跑开了。

我像个逃兵似的,手足无措。

许晟并没有追上来。

我松了口气,庆幸后又很后悔。

02

这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到了后半夜,好容易有了点困意想要睡过去,手机却响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对方只发来了四个字的申请内容:

【景琛,同意。】

我困意全无。

盯着手机屏幕上这四个字,鬼使神差地点了接受。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景琛发了消息过来。

【住在哪里,地址发给我。】

【不要逼我自己去查。】

【照片看不太清楚,我想当面看看孩子长什么样,不要拒绝。】

一遇到这种事,我就爱犯老毛病。

容易退缩。

我无比想见景琛,也无比想让团团和爸爸见面。

可是,这真的合适吗?

我当初走的那般决绝。

任凭他怎样求我,怎样哭闹。

我都没有动摇过。

景琛应该恨我才对。

我也希望,他是恨我的。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这个勇气答应他。

我将已经熄屏的手机重新摁亮,点进他的头像。

黑糊糊一片,什么也没有。

再点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

他朋友圈的背景图也是黑色的,个性签名再简单不过。

一个字母,S。

我退了出来,回了他一条信息。

【许晟看错了,孩子不是你的。】

我回完就给他拉黑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团团陷入了深度睡眠,呼吸浅浅的。

我凑近她,亲了亲她的鼻尖。

「宝贝,妈妈好想爸爸呀。」

「可是像妈妈这样自私的人,真的配再去打扰他么,他应该不会要我们了。」

如果景琛此刻在我面前。

他一定会很好奇吧。

五年前明明是我先提的分手,也明明是我选择一走了之。

但我现在,又在哭什么呢?

04

后面两天,我找了一家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幼儿园,给团团办理了入学。

开学时间还早,足有一个月。

正好也给了我空余时间重新熟悉这里的环境。

这天傍晚,我趁着团团睡着了。

下楼去买了些她喜欢的儿童零食。

再回来时,发现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走廊的灯坏了,看不清他的样子。

但我几乎立马就认出他是谁,整个人僵在原地。

宛若一座雕塑,动弹不得。

五年了,景琛好像没变过,但又好像变了许多。

熟悉而又陌生。

「过来。」

微微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

明明没有任何情绪流转,我却觉得胆战心惊。

我好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突然被强行开了机,缓慢迟钝地向着他走去。

还未走到他跟前,景琛便用力将我拉了过去。

我手里的袋子掉落在地,接着与他调换了位置,被他压在冰冷的墙面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眼神灼灼地盯着我的脸看。

好像要硬生生盯出一个洞来。

借着细微一点微光,我看清了他如今的模样。

五官硬朗了许多,连带着气质也变得分外清冷漠然。

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半分青涩。

这五年,他过的好不好呢?

我很不争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景琛眸色暗了暗,忽然扶住我的腰。

他低下头来,吻住我的嘴唇,力道不太留情,故意要弄疼我。

我无力挣脱,只能任由他报复般地亲吻着我。

说是吻,不如说是啃咬。

我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良久后,他终于放开我。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敢回来。」

05

「我……」

咔哒一声,旁边的门应声而开。

一个粉粉的糯米团子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圈。

最终把视线定格在了我们身上。

「妈妈!」

我吓了一跳,一把将景琛推开。

胡乱地擦了擦红肿的嘴唇,我蹲下把团团的睡衣帽子揭了下来。

「团团,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在家里乖乖等妈妈?」

团团歪头盯着我的嘴,然后又看看我身后的景琛。

我知道,她肯定认出来了。

我在国外的时候,枕头下面必须放着景琛的照片才能入睡。

团团很久之前就发现了,但她从不问我这是谁。

反倒是我,欲盖弥彰地告诉她,这是个国内大明星,是妈妈的偶像。

「大明星,你是爸爸吗?」

可能这就是血浓于水吧,天生由基因决定的。

即便从未见过本人,团团依旧觉得景琛很亲切,直直走到他身边。

乍一看见女儿,还是这么大一只,景琛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我看得出,他是紧张了。

不知道怎么面对团团才好。

「我是爸爸。」

他把团团抱了起来,情不自禁摸了摸她软嫩的小脸。

他都能看出来,更别说许晟了。

景琛余光朝我这边撇了眼,冷冰冰的,好像在质问我:

不是说,不是我的?

我那都是临时逃避的说辞,哪可能真的打消他的疑虑。

「团团,外面好冷呀,爸爸能进去坐坐么,妈妈都不让我进去。」

景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想解释都没门。

团团眨巴眨巴眼睛,随后问我:

「妈妈,你想让他进去么?」

景琛瞬间黑了脸。

没想到,团团根本不吃这一招。

很明显,团团的确非常想要和爸爸在一起,但是她内心更在意妈妈。

她人虽小,但知道我的不容易。

见父女俩脸色都不好看,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声想。

我将地上的零食袋子捡起,把门彻底推开,示意他进去。

06

景琛也不多说,抱着孩子进了屋。

「不用换鞋,你到客厅坐坐吧。」

原以为团团会害怕景琛,毕竟他如今整个人都臭着张脸,一点不温柔。

可是团团这个小不点,竟然第一次见面就敢喊他爸爸,还让他抱抱。

比我有出息多了。

我从厨房洗好水果端出来。

发现一大一小两个人玩起了幼稚的芭比娃娃换装游戏。

我走过去,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又从茶壶里倒了杯热水给景琛。

自始至终,我不敢多看他。

他却一直盯着我。

我如芒在背,丢下一句我先去做饭就跑了,留团团独自应付他。

不过好在,团团玩的很高兴。

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后,忽然听不见外面的游戏声了。

我以为景琛走了,害怕他把团团也带走,赶忙从里面出来。

卧室那边传来零碎的说话声。

是在说悄悄话。

我隐约听见团团说:「妈妈晚上会看着这张照片偷偷哭鼻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我爸爸……」

完了,团团怎么把照片翻出来了!

我慌忙冲进卧室,看见景琛正拿着他刚上大一时拍的那张照片,细细端详。

他闻声抬起头来,目光幽幽地落在我脸上,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团团知道闯了祸,蹑手蹑脚从门口溜走了,还顺便关了门。

「不是说出国就要结婚吗?」他从床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我身前。

他比我高很多,又穿着黑色大衣,一下子就将我笼罩在了小小一处角落。

我有点喘不上气,觉得十分压抑。

「你的富豪老公呢,在哪里?」

景琛追问道,语气却不紧不慢,好像在给我思考的余地。

「没、没结婚……」

我知道骗不了他,只能说了实话。

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富豪男友,那不过只是让他死心的借口罢了。

「所以说,你是一个人在国外,偷偷给我生了个宝宝?」

07

景琛说这句话的时候,和我挨得太近,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我的耳根,让我后背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我没有偷偷……」

我突然觉得很委屈,想骂他两句。

但他的手机却响了,铃声一直放个没完,应该是有急事。

景琛拉开和我之间的距离,接起了电话。

「他又在闹什么?」

「嗯……我知道了……屁大一个,想上天了……你别着急,我马上回来,不用惯着这臭小子,该打的就打吧。」

通话结束,景琛将手机放回兜里。

我此刻觉得很是尴尬,没想到他真的结婚了,还有个儿子。

妻子是谁呢,程璃吗?

我猜测了好几种可能,没有哪一种是能让自己甘心接受的。

可是,我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我有事得先回去一趟,饭没时间吃了,你和团团吃吧。」

景琛见我神色恍惚,张嘴想和我说什么,但又有人打电话来了。

他边接电话边和团团说再见,还承诺明天再来看她,会给她带惊喜。

团团很不开心,她想和爸爸吃饭。

但景琛走的急,没发现团团哭了。

我回过神来,才发觉他竟然带走了那张照片,没有留给我。

团团扑进我怀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我一遍遍安抚着她,左哄右哄,才总算哄着她吃了几口饭。

洗过碗后,团团默不作声看动画片。

我翻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

想法还未付诸行动,一个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

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本地。

我猜可能是景琛,只好接起。

「微信拉回来吧,方便我联系你。」

果然是他。

「爸爸,你在那边干嘛呢,我要你喂我吃饭,我手好疼呀!」

听见这道男童的声音,我立马想到了他妻子可能也在旁边,万一引起了什么误会就完蛋了,情急之下把电话直接挂断。

历史重演,我把他号码也拉黑了。

08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十八岁那年。

「桃桃,我的宝宝……」

「亲亲我好不好,你亲亲我……」

灯光暗沉的房间里。

气息旖旎,光影朦胧。

女孩娇弱又痛苦的呻吟声和男人压抑的低喘声夹杂在一起,混乱而迷离。

我躺在景琛的身下,泪水和汗水一起打湿了头发,一缕一缕黏在额角。

我累得昏睡了过去,心想他第一次就敢这么折腾自己,真不是人。

还未温存多久,画面一转,我来到了景琛家里。

我们恋爱两年了,也都是二十岁的大人,见见家长不算什么的。

「她是谁?你告诉我,你带她回来做什么!这种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把她赶出去,我不想看见她!」

我没想到,她妈妈会这么讨厌我。

仅仅只是因为,她从别人嘴里得知我和景琛在一起从来不用做什么,连衣服都是景琛在洗。

再者,景琛正在创业,我不仅帮不上忙,还要麻烦他分心照顾我。

偏偏这个时候,程璃又出现了。

靠着她父亲的资源和背景,能帮景琛不少忙,让他少吃许多苦头。

可条件是,景琛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和我分手,然后和她在一起。

09

「宝宝,你相信我,我一个人也可以把这个医疗方案做好,只是时间问题,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一边上学一边又要创业,你跟着我吃苦了,是我对你不够好。」

「宝宝,我妈闹自杀不是因为你,你别自责好不好……」

我以为,我真的可以靠真诚打动景琛的母亲。

但是事与愿违,她越来越厌恶我。

她把景琛在事业上的一切不顺,全部归咎于我的存在。

我好心疼景琛。

看着他日渐憔悴消瘦,很多时候饭也吃不下,却还要天天哄着我别难过。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不想让他在亲人和爱人之间为难,也不想程璃在暗地里给他使绊子,不想他为了我那般艰难地活着。

景琛,我爱你。

但是爱不是看着你痛苦,我还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不要!你不能离开我!」

「孩子我已经打了,这是自愿人流手术单。跟着你我享不了福,你那些想法也不切实际,根本不会有出路。」

「我后天就走了,他答应我安顿好了就结婚,这个孩子就是个累赘,打了对你我都好。」

「苏桃!你怎么敢的?!」

「你非要让我恨你吗,非要跟着他跑去国外,让我一辈子也找不到你吗?」

「那样最好,免得你缠着我。」

「苏桃,我答应放你走,你去国外好好享福,最好永远都别回来找我!」

已经五年了,这些对话却如同刚刚发生过一样,时常回响在我耳边。

生团团那天,我大出血,孤零零一个人在医院躺着,以为自己肯定不行了,好想好想再见景琛一面。

走的那天在下雪,生团团也在下雪。

我给他打电话,但他早换了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我在想,这算是我的报应吗?

10

「妈妈!」

一道熟悉又稚嫩的声音,将我从梦境里唤醒,拉回了现实。

我流着泪醒来,眼睛涩疼酸胀。

「妈妈你别哭,团团不会跑的,团团永远都陪着妈妈。」

她小小的一只,躺进我怀里。

像我安抚她那样,笨拙地安抚着我。

幸好,我也不是一无所有。

我起床拿冰袋敷了会儿眼睛,团团已经熟练地热好了包子和馒头,坐在餐桌那边等我。

我们吃完饭后,外面出了太阳。

「走吧团团,妈妈带你去上次路过的那家儿童主题乐园。」

她高兴地原地转圈圈。

「好耶!团团早就想去了,我爱你妈妈!」

她总爱这样哄着我,我倒觉得很不好意思。这些事情,是当妈妈该做的呀。

团团没问我景琛的事。

陪着她玩项目的时候我精力很集中,不会去想别的,但一闲下来就忍不住幻想景琛的家庭究竟是怎样的。

他应该很幸福吧。

这样也好。

「我没看错吧,你是苏桃?」

程璃上下打量我一番,确认我的确是苏桃后,仍然觉得无法接受。

是了,他们恐怕以为我不会再回来。

「嗯,是我,我一周前回国了。」

没什么好隐瞒的,也隐瞒不了。

我其实不想和她说话,当年要不是她从中作梗,或许我和景琛也不会闹得那么难堪,以至于闹到无法收场。

「这是你女儿吧,景琛的?」

团团在坐旋转木马,正和我招手。

怎么都知道是他的,也没那么像啊。

我没做回答,反正她是明知故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走到另一边去,避免她再问什么。

「我和景琛没在一起,当年你走了以后,他恨极了我,我们这五年碰不上面还好,一旦碰上了跟仇人相见没区别。」

我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11

「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其实那会儿我有男朋友,我们很相爱。我之所以那样要求景琛,纯粹是觉得好玩儿,我想测试他一下,看他在爱人和事业之间究竟会选哪一个。」

「结果和我想的一样,就算是一无所有,他也只要你。」

「可惜了,他妈妈太过执着。」

我不知道程璃是什么时候走的。

也不知道自己反反复复回想了她说的这些话多少遍。

直到团团提醒我,我的手机好像一直有人打电话。

我没看来电显示,点了接听。

「你带着团团去了哪里?」

是景琛的声音。

他好像很着急,语速有些快,还凶。

「你又要躲到哪里去,你告诉我,你又想去哪个国家,你抛弃了我一次,难道又要抛弃我第二次吗?」

「苏桃,你真狠心……」

「你这次带上我吧,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了,我求你了,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想说没有,我没有要躲他,那边的声音忽然小了起来。

紧接着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苏桃,你带着孩子赶紧回来吧。他喝多了,敲你家门你一直不开,以为你又走了,在这里自言自语的,都吓到你的邻居了。」

许晟快速和我说明了情况,然后又不停和人道歉。

「不好意思啊,他喝多了……」

「没事,酒醒了就好,没事的……」

我挂了电话,抱起团团就走,直接用语音打了个车回去。

等我赶到时,已经是半小时后。

许晟见我终于来了,长舒一口气,好像得到了解脱。

我们两人合力把景琛扶了进去。

「今晚辛苦你了,我还有事儿,改天再来看你和孩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飞了。

团团打了个哈欠。

「妈妈,我先去睡觉了,你安慰一下爸爸,他好像在哭哦。」

团团说完就进了卧室。

我这才敢回头看向景琛。

他还真的哭了,眼睛红红的,残留的泪痕清晰可见。

我的心瞬间被揪了起来。

12

景琛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的人。

「苏桃,你去了哪里?」

他嗓音有些嘶哑,语气相当委屈。

「和团团去了儿童乐园……」

我想拿毛巾给他擦擦脸,刚起身就被拽了回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人已经被他压在了沙发上。

景琛吻了下来。

不过这次是小心翼翼的。

我仿佛是他放在手心里的珍宝。

他抱着我,从额头亲到颈侧,又回转过来,轻轻覆住我的嘴唇,再慢慢撬开。

我好像也醉了,眼神都迷离起来。

全世界,只剩下我和景琛。

「宝宝,我回去后查了一些有关于你在国外的事……」

「你生团团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我再听到这般亲昵的称呼,只觉得时间都凝滞了。

这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不是,有陪产护士。」

我尝到了一点属于泪水的咸腥,才意识到他又哭了。

「你是不是很痛?」

「你恨我吗?」

「对不起,我把那部手机锁在了出租房的抽屉里,没接到你的电话。」

原来是这样吗?

我又想起了那个雪夜。

想起了病床上那一滩血迹。

想起了我一遍遍拨打着那个号码。

一遍遍听着那一声声无法接通。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了。

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景琛。

可为了团团,我还是拼命挺了过来。

她不能没有我啊。

「没关系,都过去了。」我忍不住哽咽道,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流下。

景琛边吻着我的眼睛,边说着对不起三个字。

我们的眼泪交融在一起。

像七年前的汗水滴落在一块儿。

13

上午我和团团待在家里,下午她就闲不住了,吵着要出去。

我只好带她四处转转,打发时间。

转着转着,又来到了当初那条街。

团团向我要了点零钱,自行跑去店里买糖炒栗子了。

「景琛没陪着你啊?」

是许晟。

他还带着孩子。

「没有,他在忙……」

我没多想就说了这句,后知后觉有些没分寸了。

他没理由一直陪着我。

「你结婚了吗?」

他牵着的男孩应该有三岁了,正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长得和许晟如出一辙。

「对啊,英年早婚,可把景琛给嫉妒死了,看见我就烦。」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那男孩儿就哇一声叫了出来。

把我们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认识你!」

他指着我,神情十分激动。

「你是景琛叔叔手机屏保上的那个姐姐,我经常问她你是谁,他说你是他的老婆,不过没结婚。」

我都懵了。

等等,这个声音……

景琛上次和我打电话时,那个吵着要爸爸喂饭的男孩,不就是这个音调吗?

他喊的人,是许晟?

14

许晟这人聪明得有些过头,看我这反应就能猜到我肯定误会什么了。

「景琛没结婚。」

他说道,看向我的目光很是怜悯。

「这孩子是我的,我和妻子忙的时候经常让景琛帮忙带带,他家里的佣人都知道。」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迟钝接受着景琛未婚未育这个事实。

「你既然回来了就别再走了,当年你们各有难处,我两边都能理解。」

许晟捂住他儿子的嘴,不让他插话。

「景琛这几年过得并不好,公司也是最近一年才真正站稳脚跟,他其实一直在等你,而且最近都打算出国去找你了……」

「许晟!」

景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打断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小男孩儿眼睛一亮,挣开他爸爸,冲到了景琛身边。

「景叔叔!这真的是你那个没结婚的老婆吗,她看着好美啊,而且好像比你要年轻!」

「你老婆怎么才回来啊,她以前是不要你了吗?」

「许奕,你给老子住嘴!」

许晟尴尬死了,拉着儿子迅速逃离了现场,生怕景琛把他们父子俩儿活埋了。

我和景琛就这样互相对望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都从彼此眼底读出了心疼。

最后,他走过来抱住我。

「宝宝,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我怎么会和别人结婚,又怎么可能会和别人生孩子?」

我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来不及消化如此多的反转。

景琛没有结婚。

他一直在等我。

他过的很不好。

如果我这次不回来,他会去找我。

15

「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听见我这样没出息的回答,惹得景琛笑了笑,不过是心酸的笑。

他捧起我的脸,用力亲了一口。

四周还有人呢,我脸瞬间红了,好想钻地洞躲起来。

他不肯放开我,又亲了一下。

「景琛,别人都在看!」

「没事,他们回去就长针眼。」

我真是服了,景琛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幼稚,都不分场合。

「爸爸,团团也要亲亲!」

听见女儿的声音,我立刻挣开。

景琛收放自如,丝毫不觉得丢人。

他抱起团团,温柔地亲在她脸侧。

夕阳的余光落在他们身上,给父女两人镀了一层微光,如梦似幻。

「团团也亲亲爸爸好不好?」

团团嗯了一声,连亲了好几下。

「爸爸,你今天晚上能陪我和妈妈吃饭了吗,上次你都跑了……」

景琛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像在说对不起。

「当然可以,这次爸爸来做饭吧,妈妈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了,团团肯定也喜欢,对不对?」

「好呀好呀!爸爸你真厉害,电视里说会做饭的男人很帅,你是我见过最帅的爸爸!」

「爸爸吃糖糖!」

「这不是栗子吗?」

「哎呀别管啦,甜的就是糖!」

我跟在他们身后往出口走,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一直到了车上,景琛给我系安全带的时候,我才从过往的回忆中缓过神来。

「糖醋排骨我学会了,在国外这五年,我做了好多次。」

也想你想了好多次,每天都在想。

他愣了一下,旋即冲我勾唇笑道: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16

回到我和团团的小家后,景琛就拎着食材进了厨房忙碌。

我像往日那般,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乖乖等着他。

只不过多了个和我一起等的人。

我们的孩子,团团。

景琛的手艺一直很好,我学了五年也没学来其中的精髓。

「宝宝,我生下来就是注定要给你做一辈子饭的人,天选丈夫。」

吃完饭,我们在厨房洗碗,团团在客厅搭积木。

景琛只让我看,不让我洗。

听我谈起学做饭这件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他以前也总爱这样说。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转身溜走了。

夜里睡觉时,团团被放在了中间。

她平躺着睡着了,从未像今天这样乖巧。

我知道,是因为父亲在身边。

她的安全感更足了一些。

景琛见团团睡熟了,将他那边的床头灯关掉,整个卧室陷入浓浓的黑暗里。

我听见被子挪动的窸窣声,随后脸颊就被亲了一下。

「晚安,宝宝。」

他带着笑音说道,温柔缱绻。

「晚安。」

我以前都叫他阿琛,那时怎么叫都不觉得害羞,现在反而不敢开口了。

景琛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嗯了声。

我也困了,眼皮子上下打架,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和团团穿好衣服起床来到外面,景琛都把早饭做好了。

还真是贤夫良父。

我们带团团去楼下公园散步,她很快就和一群小孩儿玩到一块儿去了。

景琛和我在长椅上坐下。

「桃桃,我们带团团回家吧。」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要接我和孩子回他现在的家。

我没问他母亲的事,点头说好。

家里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我们住进来总共不到半个月,也没添置什么东西。

「爸爸,你的房子漂亮吗,有没有小院子,团团好想在里面种花花啊!」

「妈妈最喜欢花了,团团也喜欢,要是一年四季都能看见花开就好啦!」

团团知道要回去都高兴坏了,一路上问了好多问题,我都拦不住。

景琛每一个都会回应,团团越听越兴奋,迫不及待要搬进新房子里。

17

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栋别墅。

它与我当初和景琛在一起时,随口描述的理想房型一模一样。

就连屋里的家具,各种物件的摆设陈放都是照着我的喜好来的。

没有哪一处不是按我的安排来的。

「喜欢吗?」

景琛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我微微侧头看着他的眼睛。

「喜欢。」

「那我呢?」

「也喜欢。」

景琛很满意似的,牵着我的手往楼上走。

团团跑去院子里荡秋千了,有两个佣人看着,我并不担心。

「桃桃,我给你买了些新衣服,都在衣帽间里,你去看看有没有不喜欢的,让管家送走就好。」

景琛嘴上说只买了一些,实际上里头的衣服和首饰都要堆起来了。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整理好,没觉得有哪一样是不好的。

爱屋及乌吧,毕竟是他亲自挑的。

我收拾好以后想要去看看团团的儿童房,经过卧室时,瞥见床上的枕头下压着一件衣服。

我还以为是景琛落下的,走过去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件夏款睡衣,只有上身的单件。

款式很久了,洗的多了,原本的颜色都掉了一层,白里透着一点浅粉。

这不是我的睡衣么?

还是七年前景琛给我买的。

他一直把它留在身边吗,连睡觉也得放在枕边。

我再仔细看了看,发现上面竟还有水溅过的印记。

那是泪水吧。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睡衣放回原处。

我在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这像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

我在抽屉的最下面一层翻到了一个空了的药盒。

底下压着一份人流手术单。

数十张去往Y国的登机牌。

他应该是没去,就这样反反复复犹豫了十几次。

药名我不懂,直接看功效那一栏。

适用于抑郁症、强迫症和伴随焦虑的抑郁症。

18

我把盒子扔了。

睡衣也放进了衣柜里。

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下了楼。

景琛正在和管家说着什么,见我来了便让他先去忙。

「怎么样桃桃,应该不算难看吧?」

「没有,很好看。」

我发音有点艰难,喉咙酸胀。

一想到景琛过的那么不好,心脏就抽痛难忍。

我后悔了,我不该那样做。

是我当初太自私了。

「桃桃,你是不是在好奇我妈去了哪里?」

他见我脸色不好,揽着我往沙发那边走过去,让我先坐着。

「她两年前去世了。」

景琛平静地对我说道,想来,这两年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张口无言,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安慰似的捏了捏。

「别担心,不是因为我,更不是因为你。其实你走了之后,她就后悔了,一直劝我把你从国外找回来。

她后来得了癌症,还是胰腺癌,我那会儿太忙了顾不上她。

她也不愿意告诉我,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完全没希望治愈了。

我妈临走时让我别难过,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说她想我爸了,我爸独自一人走了那么多年,她想去陪他。」

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景琛就算再恨她,提起这件事也还是免不了会难过。

我抱住景琛,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琛,对不起……」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

他笑着落了一滴泪,砸在我脸上,又替我擦去。

「我知道,桃桃。」

19

「阿琛,我的照片呢?」

晚上洗过澡后,他给我吹头发。

我忽然想起照片被他带走了,还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放到相册里面了,还是之前你送我的那一本,我没扔。」

那肯定藏了很多我们之前的照片。

头发吹干后,我让景琛把相册找出来给我看看,他却说明天再看也来得及。

「不要,我现在就想看。」

景琛不听我的,三两下脱去我身上的衣服,将我压在床上,毫无章法的乱亲。

正当我被吻得摸不着东南西北时,景琛忽然掐住我的腰,附身在我耳边问:

「宝宝,你下午都看见了?」

我知道他会发现,鼻头一酸,闷闷地说:

「对不起,是我害你生了病……」

我受不住,没忍住哭了出来。

景琛说:「没关系,我已经好了,不怪你,宝宝……」

我仰头去和他接吻。

「在那边想不想我,想不想?」

他按住我,不让我乱动,力道分毫不减。

「我想你,每天都想……」

我嘴里的话已经碎了,拼拼凑凑才慢慢讲出来。

他奖励似的轻啄了下我的唇角。

「我也想你,我的桃桃。」

「我爱你,宝贝。」

20

番外:

我叫苏瑾絮,小名团团。

名字是我妈取的。

瑾字是因为她在国外那段时间太过思念爸爸,而絮字是她希望我能自由长大。

照理说嘛,我应该跟着爸爸姓。

可我爸很固执,坚持不改名字。

他一本正经道:

「老婆生的孩子,自然该跟着老婆姓。」

「我也可以改姓苏。」

我们一家三口短暂分离了五年,之后便再也没分开过。

爸妈很相爱,在我印象里他们就没吵过架,就算是偶尔有了点小争执,我爸也会立马低头认错。

我还小的时候,经常追问爸爸为什么会和妈妈分开。

他总是说:

「我们没有分开,只是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待了几年,心是互相挂念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又迷迷糊糊地走开,总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等长大后,许叔叔才告诉我真相。

如他所说的那般,爸妈当时各有各的难处,两边都没错,两边都能理解。

我没法去怪奶奶。

因为我妈告诉我,同一个已逝之人计较往日种种过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不过坏事肯定是不能做的,比如那位程阿姨后来就遭了报应。

因为她的一场测试,我妈一个孕妇被逼独自出国。

听说她那位男友后来和她分手了,还强行让她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

她本身就很难受孕,经过这一折腾,彻底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而据我所知,程璃特别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宝宝。

之后她就疯了,天天被人看管着。

唉,真是善恶终有报。

虽然分开了五年,但好在爸妈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那句话说的果然不错,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场婚礼,说是整个城市都在庆祝好像也不为过。

我问爸爸,为什么要搞这么隆重呀。

他回答说:

「因为我爱妈妈,特别特别爱。」

好吧好吧,男人的浪漫我真是不懂。

如此高调秀恩爱,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有老婆了。

炫耀给谁看呢。

夫妻二人平平安安地走过了一生,没再发生大的人生波折。

他们互相陪伴着从黑发走向白发,最后安葬在了一起。

墓碑上的照片是我选的,那是他们刚上大学时拍的合照。

两人站在榕树下,光线明亮清透。

他们微笑着看向镜头。

时间好像定格在了这一刻,爸妈似乎永远也不会老去。

爸爸妈妈,团团下辈子还要做你们的孩子。

这一次,不许再分开!

路上走慢一点哦,再过个十几二十年,我也该来找你们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