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棠是被雨声吵醒的。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叮叮当当的，像谁在耳边敲碎了一地的玻璃。她睁眼，盯着头顶那顶青纱帐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这不是她的公寓。
昨夜的记忆还停在车祸那一刻。刺眼的远光灯，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一片黑。她记得自己当时刚结束一个跨国并购案的谈判，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脑子已经有些发木。回家路上，她甚至没注意到那辆从侧面冲出来的货车。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闻着淡淡的檀香，听着陌生的雨声。
“姑娘？“
帐子外有人轻声唤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棠没应声。她坐起身，脑子有些沉，像宿醉后的那种钝痛。另一股记忆就在这时渗了进来——不是涌，是渗，像墨汁滴进水里，一点点晕开。
镇国将军府。嫡女。父亲陆战。通敌。自刎。
还有今天——顾家来退婚。
陆青棠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她三十二岁的人生里，遇到过无数棘手的情况。并购案谈崩了，对手使阴招了，董事会发难了。每一次，她都能冷静下来，找到突破口。
现在也一样。
“姑娘，顾家的管事还在前厅候着。“帐外的人又说，“说是……说是时辰不早了。“
陆青棠掀开帐子。
眼前是个小丫鬟，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半旧的青色襦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见她出来，慌忙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陆青棠问。
“奴婢……奴婢叫云岫。“
云岫。这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出现过，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丫鬟，说是信得过的人。母亲走的时候，陆青棠才十二岁，云岫比她大两岁，两个小姑娘抱着哭了一场。从那以后，云岫就一直跟着她。
陆青棠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一树，在雨里显得有些伶仃。
她想起自己三十二岁的人生。加班，开会，签文件，在会议室里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从来没有时间停下来看一场雨，看一树花。有时候深夜下班，开车经过高架桥，看见城市的灯火，她会想，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倒是有时间了。
“姑娘，“云岫又开口了，声音更小，“您……您要去前厅吗？“
陆青棠转过身。
“顾家来人，带了多少？“
“两个管事，四个小厮，还……还有一顶轿子，说是接姑娘过去退婚的。“
陆青棠笑了一下。
接她过去退婚。好大的排场。这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镇国将军府的女儿，被顾家退了婚。一旦她上了那顶轿子，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陆家的女儿被顾家休弃，陆家最后的体面也会荡然无存。
原主就是受不了这个羞辱，在顾家大门前撞柱而亡。
“知道了。“她说，“你去准备一下，我要更衣。“
云岫愣了一下，“姑娘，您……您真要去？“
“不然呢？“陆青棠看着她，“躲在这帐子里，婚就不会退了？“
云岫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青棠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生得好，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一汪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
这张脸，这双手，这具身体——现在都是她的了。
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个机会，那她就不会白白浪费。
“云岫，“她说，“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拿来，还有母亲留下的那支海棠簪。“
云岫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衣服。
陆青棠开始梳理原主的记忆。父亲陆战，镇国将军，一生忠烈，三个月前被诬陷通敌，在朝堂上当众自刎明志。母亲林氏，在父亲去世后悲痛过度，不到一个月也撒手人寰。兄长陆青槐，原是禁军校尉，被贬为庶民，不得入京。
如今的将军府，只剩下她和几个老仆。
顾家的婚约，是先帝赐下的。顾相顾明远，当朝宰相，权倾朝野。顾家的独子顾临渊，二十二岁，已在翰林院任职，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
如今陆家倒了，顾家自然要急着划清界限。
“姑娘，衣服拿来了。“云岫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襦裙进来，“这簪子……奴婢找了好久。“
陆青棠接过那支簪子。簪子是海棠花的形状，粉玉雕成，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珍珠。母亲生前最爱这支簪，说海棠花好，风雨再大也不凋零。
她把簪子别在发间，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吧。“她说，“去会会顾家的人。“
云岫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回廊，往前厅走去。雨已经小了些，但风还没停，吹得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晃。陆青棠走得很稳，一步一顿，像是在丈量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
这是她的家。父亲用一生守护的家。如今父亲不在了，她来守。
前厅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人说话的声音。
“……陆将军这事，实在是可惜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可惜，“不过顾相也是为大局着想，这婚约……“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云岫在门口停住，看向陆青棠。陆青棠抬手推开了门。
厅里坐着三个人。正中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穿着暗紫色的圆领袍，手里端着茶盏，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左边是个年轻些的，三十出头，应该是顾家的二管事。右边……
陆青棠的目光在右边那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是个青年，看着二十出头，穿着玄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始终没抬头。
“陆姑娘醒了。“正中那人放下茶盏，是顾相的管家，姓王，“我家相爷本欲亲来，但朝中事务繁忙，故遣老奴前来。“
陆青棠在正位坐下。
那是她父亲的位置。如今父亲不在了，这位置她来坐。
“王管事说笑了。“她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退婚这种事，顾相不来，派个管事就够了。“
王管家的脸色僵了僵。
“陆姑娘，“他清了清嗓子，“老奴也是奉命行事。顾陆两家的婚约，是先帝赐下的，如今……如今陆将军出了这样的事，这婚约继续下去，对两家都不好。“
“哦？“陆青棠抬眼看他，“怎么个不好法？“
“这……“王管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陆姑娘应该明白，如今朝中风向……顾相身处高位，难免要避嫌。“
“避嫌。“陆青棠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所以顾相的意思是，我父亲尸骨未寒，顾家就要急着划清界限？“
厅里安静下来。
一直把玩玉佩的青年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像深冬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姑娘。“青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厅里的人都看向他，“顾相的难处，希望你能理解。“
陆青棠也看向他。
记忆里有关于这个人的片段——顾临渊，顾相的独子，二十二岁，已在翰林院任职。传闻他性情冷淡，不喜交际，今日一见……
确实冷淡。
“顾公子。“陆青棠放下茶盏，瓷面碰着木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代表顾相来退婚，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顾临渊看着她，没说话。
“或者说，“陆青棠继续道，“顾公子也觉得，我陆青棠如今配不上你顾家？“
“陆姑娘言重了。“顾临渊垂下眼，“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好一个父母之命。
陆青棠站起身。
“我明白了。“她走到厅中央，看向王管家，“婚约可以退，但有一件事，顾家得答应。“
“姑娘请说。“
“今日退婚之事，不许外传。“陆青棠的声音很平静，“顾家要体面，我陆家也要。“
王管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
“这……老奴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相爷。“
“那就等顾相回了话，再来谈退婚的事。“陆青棠转身，“云岫，送客。“
云岫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各位请吧。“
王管家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起身告辞。顾临渊走在最后，经过陆青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陆姑娘。“他没回头，“今日之事，抱歉。“
陆青棠没应声。
等人走远了，云岫才小声问：“姑娘，您真觉得顾相会答应？“
“他不会答应的。“陆青棠说，“但他会犹豫。“
“那……“
“这就够了。“陆青棠望着窗外的雨，“只要他犹豫，我们就有时间。“
云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青棠没再多说。她走回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树海棠。雨还在下，花瓣被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
但她知道，等雨停了，花还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