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天气渐渐开始有些炎热,毕业季是许多人人生新篇章的起点,但是对于易祈来说……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以为你一个35岁大龄未婚未育的出了这里还能找到工作吗?”,男人飞溅的唾沫甩在了易祈的眼角,“易祈你不要觉得自己是个人事主管就很了不起,以你的工资我随时就能找到五个实习生优化你,你妈病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死了。”
易祈全程没打断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顶多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等他终于说完,喘了口气,她才开口:“您说完了?”
”怎么,你还有话说?“他语气还带着火气,“你以为你…”
“我以为我什么?“,易祈接得很自然,声音甚至有点轻快,“我以为我是个人事主管?”,随手把椅子转向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真的在认真讨论这个问题:“您说得有道理。人事主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管管人、发发工资、处理处理劳动纠纷嘛。”
易祈笑了笑,“说到劳动纠纷,我在这个位置坐了三年,经手过的劳动仲裁案大概有……“,她装作在心里数了数,“十七件?每一件对方公司最后的处理结果,我都整理过复盘报告,就放在我电脑里。”
她顿了顿,偏了偏头:“所以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大概知道后续会走什么流程。”
老板脸色变了一点。
易祈没停:“您说用五个实习生优化我,我觉得这个思路挺好的。“她的语气真诚得有点过分,“不过我建议您稍微等一下,下个月劳动局例行检查,我手里还压着几份需要签字确认的合规文件。实习生接手的话,万一哪个地方没对上,罚款金额您可以提前让财务估一下,心里有个数。”
“你…”
“我还没说完。“易祈抬了抬手,语气依然平和,“您刚才说,以我的年纪出了这里找不到工作。”
易祈站起来,走到窗边,像是随口闲聊一样:“上个月猎头找过我,我没接。上上个月也有,我也没接。“转过身,看着他,“不是因为我没得选,是因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走。”
“现在想好了。”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到桌上:“这里面是我三年来经手的所有项目文件备份,放心,都是脱敏处理过的,我知道哪些能带走哪些不能。”
拿起手机,当着男人的面,易祈打开了一个录音文件,按下播放键。“你不要觉得自己是个人事主管就很了不起,以你的工资我随时就能找到五个实习生……”
又播了大概五秒,轻轻开口,“录音从您进门就开始了。“她平静地说,“这是我的职业习惯,不针对您。”
易祈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包,看了他一眼:“您说我妈病了不是死了,没什么了不起的”,突然凑近到男人的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老王啊,我在别人面前尊称你,叫你王总,但是你别忘了,当初我辞职和你搞初创就说过,谁让我不能好好生活,我就让谁生不如死。”
说完后,易祈利落转身,露出灿烂的微笑,“王总,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走在街上,闻着栀子花的香味,易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只觉不用被资本压榨的感觉真好,这是一种让她难以言喻,由心底散发的、暖洋洋的对自由的热爱。
“去吃碗刘文祥吧”,易祈内心如此想着,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走到了以前常去的店铺前,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往常门庭若市的麻辣烫门店此刻招牌变成了【赛博地产】,易祈不知道怎么想的,打心底的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让她在此刻身体内生出了一阵恶寒,但是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已经搭到了门把手上,心里还在想,‘这不会是什么新型的元宇宙投资模式吧,感觉有点像是诈骗’。
门把手是冰的。
易祈的手心触到金属的瞬间,一股电流似的感觉从指尖蹿上脊背,她下意识想缩手,但门已经开了,或者说,是门自己开的。
里面没有刘文祥。
没有麻酱,没有红油的香味,没有坐得摩肩接踵的食客,也没有那个总是戴着白色厨师帽、用普通话混着方言热情相迎的老板。
有的只是一间白得过分的房间,白到没有阴影,白到分不清墙壁和地板的边界,白到易祈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饿过头产生了幻觉。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份合同。
易祈没有走进去。她站在门槛上,用她认为足够理智的声音说:“这是哪?”
没有人回答。
然后那份合同自己翻到了第一页。
【赛博地产中介服务协议】
乙方:易祈
签约日期:即日起
“等等——”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完”我没有同意”,协议末尾就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指印,形状和她右手食指的纹路分毫不差。
白色房间开始发出一声悦耳的提示音,像是某个APP的新手引导。
「恭喜您成为赛博地产认证中介!」
「系统已与宿主完成绑定。」
「当前等级:实习中介★☆☆☆☆」
「请注意:赛博世界房源稀缺,行情瞬息万变,中介佣金与业绩挂钩。祝您工作愉快。」
易祈盯着漂浮在空气里的蓝色文字框,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刘文祥。“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悼念什么。“我就想吃碗麻辣烫。”
没有人对她的悲痛表示同情。文字框依然悬在那里,末尾的光标以一种充满职业素养的节奏匀速闪烁着。
然后地板消失了。
不是塌陷,不是碎裂,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她脚下的白色地面像素化成细小的光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而易祈整个人开始往下坠,坠进一片她完全无法描述的空间里。
有光。有数据流。有无数个她看不懂的坐标在她眼前飞速滚动。
耳边响起系统那把过分平和的声音:
「正在传送至赛博世界。」
「本周待售房源:3处。」
「温馨提示:赛博世界的客户普遍对价格敏感,建议中介保持微笑。」
易祈在下坠中想,这个系统在哪里学的”温馨提示”这四个字,学得让人牙根发酸。
她还想,她现在无比后悔今天走了那条路。
她还想,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那碗刘文祥。
然后赛博世界的地面结结实实地迎接了她的双脚,易祈抬起头,看见了一片她这辈子都不曾设想过的天际线,霓虹色的云,像素化的远山,悬浮在半空中的楼盘广告牌,以及一块正在朝她走来的发光立牌,上面写着:【Easy Estate】,易祈心想,‘好家伙,还是洋文’。她再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系统起名字的品味和它的”温馨提示”一样,很难评价。
…
唐人街,易氏地产,二层阁楼。
门是虚掩着的。
易祈站在门口停了一秒,想的是:这个门牌是系统提前备好的,还是她来了之后才长出来的?想不明白,算了,推开去。
一股混合着机油、香烟与某种说不清楚的电子气息扑面而来。
左手边,一张灰色的L形沙发横亘在空间正中,几个抱枕随意堆叠着,橘黄色斑马纹毯子半从靠背上滑落,像是某人刚刚离开的痕迹。易祈眯了眯眼。某人。这里之前住着人?沙发旁一张青绿色的小矮桌,桌面上搁着一只橙色马克杯和半截快燃尽的蜡烛,烛火在空气里颤着细小的舌尖。墙上挂着几块屏幕,有的播着城市上空的延时影像,有的只是静静泛着暗光的绿,像睡着了的眼睛。天花板上悬着一圈环形显示屏,把整个空间浸在一种暧昧的粉紫光晕里,倒映在黑色地板上,像水面上的涟漪。
右手边是另一番景象。一张金属工作台面前,电脑屏幕的光把周遭一切都染成冷冷的蓝绿色。书架上横七竖八地叠着磁带、旧杂志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件,上方挂着一根绿色荧光管,嗡嗡地响。台旁放着一把橙色的小风扇,还在转,对着空气。角落里扔着一个粉色懒人沙发,鼓鼓囊囊的,像一只睡熟的猫,旁边还有一台老式滚筒洗衣机,把这个空间搞得既像工作室,又像某人将就着住下来的窝。
易祈往里走,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穿过这片混乱,视线往右后方移去,地面微微抬高,一块白色泡沫垫铺出了一个半岛式的用餐区,或者说,是厨房与餐桌合二为一的地方。绿色的橱柜透着植物的气息,上方玻璃格里隐约有瓶瓶罐罐,台面上摆着些随手放下的东西,说不清是调料还是工具。折叠椅斜靠着桌边,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I️ VanQing我️️艳京”的贴纸,颜色都已经开始起皮。易祈对着这张贴纸看了一会儿,没看懂,但感觉这个角落比别处安静,有某种日常的、近乎烟火气的体温。
她继续往里走。走廊很窄,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儿蜡烛的橙黄。推开去,是卫生间。
地面是黑色格栅,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浴室一侧,玻璃砖墙后透着外面城市的光,橙与金的色块被压碎成蜂巢状的碎片,贴在磨砂玻璃里,像一幅不断变动的画。地上几根蜡烛聚在一起,烧着,没有理由,只是烧着。易祈看了一眼,没有去管它们。架子上搁着几只瓶子,旁边挂着一条白色毛巾,是新的,折痕还在。另一侧,黑色穿孔墙面前悬着一颗水滴形的灯泡,光晕压得很低,照不了多远。再往里,是淋浴区,深蓝色的帘布随意垂着,隐约有水汽的潮气。
易祈在卫生间门口站了片刻,做了一个非常理性的判断:这里,勉强能住人。
从卫生间退出来,沿着走廊左侧,有一把黄色的金属梯子,笔直地通向头顶。
她扶着梯子,爬上去。
阁楼卧室藏在这栋公寓最深处。整面墙都贴满了海报,《万庆》《欲海城》《King of Midas》,人物在色彩里相互叠压,眼神锋利,或狂或媚。床就直接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张,枕头随意摆着,被子皱成一团,紫色条纹的毯子搭在一角。床头放着一只蘑菇形的小夜灯,光是暖的,和外面城市里所有的冷光都不同。
易祈在床边蹲下来,拍了拍那团皱成一坨的被子。
还行。
窗外是夜的万庆,霓虹如瀑,无声地流淌在玻璃之外,像另一个维度的水族馆。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或者说,想了很多,但每一个念头都还没展开就沉下去了,她妈、王总、猎头、刘文祥、系统、指印、赛博世界,太多了,理不清,先放着。
墙上那块屏幕正在播着某个演唱会的画面,声音调得很低,几乎是无声的光影。床脚放着一只古旧的收音机,指针停在某个频道上,发着细微的电流声。
易祈把收音机拿起来,转了转频道,全是广告,放回去。
卧室右侧,四只粉色储物柜并排站着,柜门上贴满了卡通贴纸,饱满的颜色在暗光里反着淡淡的光泽。她拉开其中一只,空的。另一只,也空的。她对着空柜子想了三秒:要不要算作入职礼物?
算了。
柜子旁边,一扇玻璃门透出幽幽的绿光。易祈推开去,是工作间,更小,更暗,满墙都是接口和线路,桌面散落着芯片、器械与说不清楚的存在。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了一眼,又把门带上了。
这个房间,以后再说。
她转身,目光落在工作间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有一条梯子,藏在暗影里,悄无声息地向下,直通一楼的门店。
易祈盯着那条梯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扇门重新关上,退回阁楼,在那张薄薄的床上坐下来,抱着膝盖,对着窗外万庆的霓虹,沉默了一会儿。
“……刘文祥。“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叹了口气,把灯关了,在黑暗里躺下去,听着收音机细微的电流声,和窗外无声流动的光,闭上了眼睛。
那条通往一楼的梯子,以及那扇隐在暗处的门。
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或者说,知道的人,都不会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