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后来才想明白,她和这座城市的缘分,是从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轮子开始的。
九月的江城,暑气还没有散尽。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光斑。林晚拖着那个陪她走过高三的墨绿色行李箱,站在江城大学的正门口,看着头顶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忽然有些恍惚。
箱子的轮子在她下出租车的时候就坏了一个,现在每走一步,就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是一路都在提醒她:你是个外地来的,你的行李很重,你的轮子坏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拉杆。
门口的迎新帐篷一字排开,学长学姐们举着各色院系的牌子,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个经过的新生。林晚踮起脚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看到“文学院”三个字——字写得有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同学,文学院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迎上来,“来来来,我帮你拿行李。”
林晚还没来得及客气,男生已经伸手去提她的箱子。箱子刚离地,那个坏掉的轮子就晃悠悠地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空气安静了一秒。
“……”
“……”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不是故意的。”男生的脸一下子红了。
林晚反倒笑了。她跑过去把轮子捡回来,塞进箱子侧面的网兜里,说:“没事,它本来就快掉了,谢谢你帮我提前结束它的痛苦。”
男生愣了愣,也跟着笑起来:“你这心态可以。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穿过长长的梧桐道,路过一个波光粼粼的小湖,再拐两个弯,就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男生把行李交接给宿管阿姨,完成任务似地松了口气:“行,那你自己上去吧,有事儿可以加我微信,我是学生会迎新组的。”
林晚说了声谢谢,拖着那个瘸腿的箱子,开始爬楼梯。
五楼。
等她气喘吁吁地找到507宿舍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正在铺床的女生。
女生长得白白净净的,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她站在床边的凳子上,正努力地把被子塞进被套里,塞了半天没塞进去,急得脸都红了。
“我来帮你吧。”林晚放下箱子走过去。
女生回过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谢谢你!我弄了好久了,我妈在家都是她弄,我没学会……”
两个人一起把被子抖开,一个抓两个角,一个抓另外两个角,几下就塞进去了。女生跳下凳子,高兴地拍了拍手:“你好厉害!我叫周子涵,学设计的,你呢?”
“林晚,中文系。”
“那我们是对床!”周子涵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那个是你的吧?我看上面贴了名字。”
林晚这才有空打量起这个即将陪伴她四年的空间。
四人间,上床下桌。靠门的两张床已经有人了——一张铺好了灰粉色的床品,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排护肤品;另一张还空着,床板上只有一张凉席。
靠窗的两张,一张贴着周子涵的名字,一张贴着林晚。
林晚正要开始收拾,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她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甜美的漂亮,是那种——林晚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有距离感的漂亮。
眉眼淡淡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行李箱,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司机,帮她提着两个大包。
“就放门口吧。”女生对司机说,语气客气而疏离。司机点点头,放下东西就走了。
女生环视了一圈宿舍,目光从周子涵和林晚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靠门那张已经铺好的床铺上。
“那张是我的。”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晚点点头:“嗯,上面有名字。”
女生走过去,看了看贴着的名字——“苏念”,然后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了下来,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周子涵悄悄凑到林晚耳边,用气声说:“好酷哦。”
林晚没说话,只是继续铺自己的床。但她注意到,那个叫苏念的女生,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开过一句口,也没有往她们这边看过一眼。
气氛有点微妙。
好在没多久,第四个人到了。
“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路上堵车堵死了!你们好你们好!我叫陈苗苗,叫我苗苗就行!”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紧接着是一个风风火火的短发女生,背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零食。
“我请大家吃好吃的!”她把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放,“我妈非让我带的,说要和室友搞好关系,我一想也对,就全带来了,你们随便拿!”
周子涵第一个笑出声来,凑过去翻零食:“哇,有你喜欢的吗林晚?我喜欢吃辣的……”
林晚也笑了,走过去说:“我喜欢甜的。”
陈苗苗一拍大腿:“那正好!有辣条有巧克力,完美搭配!”
三个女生围着那袋零食,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哪款辣条最好吃、哪个牌子的巧克力热量最低。正说得热闹,林晚忽然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偏过头。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看着她们这边。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苏念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拿起桌上的水杯,推门出去了。
“……”
气氛又安静了一秒。
陈苗苗压低声音:“她怎么了?”
周子涵摇摇头,小声说:“可能不太喜欢热闹吧。”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苏念桌上那排整齐的护肤品,又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