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姻缘之判,冲喜入门

民国初年,青石镇的雨季快要过去了。天色灰蒙,云层压得低,街巷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泡了整月,泛着湿漉漉的光。风从河口吹来,带着一股潮气,卷起几片纸钱灰,在门槛前打了个旋儿,又贴着墙根溜走了。

镇东头有一间老铺子,门面不大,木头门框已经发黑,檐角翘起的地方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芯。一块褪色的木匾挂在门楣上,写着“陈记寿材”四个字,笔画模糊,像是多年没人描过。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滑,边缘处裂了一道细缝,长出一丛矮小的苔藓。

柳招娣就站在这扇门前。

她十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衣,袖口和领边都起了毛边。头上没有簪子,耳朵上也没有环,只用一根麻绳把头发束在脑后。她的脸很瘦,眉骨略高,眼窝微微凹下去,嘴唇没什么血色。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手心里有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脚边放着一只破包袱,用旧蓝布裹着,四角打了结。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没戴盖头,也没人给她披红。迎亲的队伍三炷香前就离开了她家,走得悄无声息。她爹收了银子,关了院门。她娘躺在床上咳着,没说一句话。她自己拎起包袱,一步一步走出村子,走到这扇门前,已经站了半盏茶的工夫。

没有人出来接她。

周围有人看热闹。米店门口蹲着两个妇人,一边择菜一边斜眼瞧她。茶馆外站着几个闲汉,叼着烟杆,低声议论。

“来了?”

“可不是嘛,棺材铺冲喜的媳妇。”

“听说是算命先生定的,说她八字带煞,非得嫁丧门才压得住。”

“命薄啊,十六岁就送进来,跟送葬似的。”

“你看她那身衣裳,素得跟孝女一样,连个红边都没有。”

“阴婚不举喜仪,焚一炷香就算过了礼,哪来的红?”

“她男人可三年都没睁过眼,这算什么媳妇?”

“买来冲喜的,又不是真娶妻。”

话一句句飘过来,像细针扎在背上。她不动,也不抬头,只是把肩背挺直了些。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扫在眉上,她也没去拂。

终于,铺子里走出一个老仆,穿着靛蓝短打,腰间别着铜烟袋,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他看了她一眼,没行礼,也没说话,只抬手朝门里指了指,嗓音沙哑:“人到了就进来,别挡着门。”

她低头,提起包袱,迈步跨过门槛。

门槛有点高,她脚步顿了一下,稳住身子,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吱呀”一声响。

天井不大,地面铺着石板,缝隙里渗着水汽。正中摆着一口未完工的棺材,木屑散落四周,空气中浮着松木和桐油的味道。西屋帘子垂着,隐约可见床榻轮廓,那是陈砚舟躺的地方。她没往那边看,也不敢看。

老仆站在廊下,指着东厢房的方向:“你往后住那儿。少奶奶的称呼别指望,规矩也别问,没人教你。安分点,别惹事。”

她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老仆转身走了,脚步慢,背驼,咳嗽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她提着包袱,穿过天井,走向东厢房。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院子里静得很,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风吹动屋檐下铁铃的轻响。

东厢房门开着。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柜子靠墙立着,漆色斑驳。墙上没有喜字,案上没有蜡烛,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灯芯短,火苗小,照不出多少亮。

她走进去,放下包袱,坐在床沿。

床板硬,褥子薄,底下垫的是旧稻草,坐下去有些硌。她没动,就那样坐着,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地面。

过了会儿,她打开包袱,取出一件叠好的素裙,是她唯一换洗的衣裳,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她慢慢展开,抚平褶皱,放进柜子里。又拿出一双布鞋,鞋底补过一处,她摆在地上,正对着床沿,左右对齐。

做完这些,她摘下发间的铜簪。那是她娘给的,唯一值点钱的东西。她握在手里看了片刻,簪子头有些钝了,尾端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早磨得看不清。她没再戴上去,而是放进袖袋里。

屋里更暗了。外面天色沉下来,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响。她依旧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腿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睡着了,又像只是累了。

窗外,人声渐远。看热闹的散了,闲汉回了茶馆,妇人回屋做饭。镇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犬吠和谁家孩子哭了几声,又被哄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那个老仆,端着一碗饭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走。饭是糙米掺豆子煮的,上面卧着两片咸菜。碗边有些缺口,汤汁顺着流下来,在桌上留下一圈印子。

她没动那碗饭。

她知道,这不是接风,也不是待客。这是给她吃的,仅此而已。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油灯。火苗晃了晃,映在墙上,拉出她瘦长的影子,像一根直立的竹竿,孤零零地贴在土墙上。

她又闭上眼。

屋外有人低声说话。

“那姑娘……倒没闹。”

“嗯,进门就收拾东西,规规矩矩的。”

“看着老实,能熬下去就不错了。”

“陈家这是买个人回来,又不是娶亲,能图啥?图她活着就行。”

“听说她爹收了十两银,够抓几副药了。”

“命换命,也是没法子的事。”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全,但她都听见了。

她没睁眼,也没动。

她知道,在这里,争辩没用,哭也没用。她不是来讨公道的,也不是来寻温暖的。她只是来活命的。

只要还喘气,就还能等到明天。

她想起三日前,镇口那个算命先生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看她的面相。那人胡子花白,手里摇着蒲扇,说了八个字:“阴婚之命,冲喜延寿。”

她爹当场跪下,磕了个头,求他写个凭证。

她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她知道,写了凭证,她就得走。

母亲病在床上,咳得厉害,药罐天天熬,银子一天天花。家里米缸见底,灶台冷了两天。她爹去借,没人肯给。最后,棺材铺的掌柜派人来说:愿意出银子,娶她冲喜,只为儿子能醒过来。

她爹答应了。

她也没拦。

她知道,拦不住。

现在,她坐在这里,住在这一间小屋里,成了棺材铺的“冲喜媳”。丈夫三年未醒,全镇人都说她命贱,压不住煞。她不抬眼,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坐着,像一截枯木,扎进这阴沉的院子里。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她只知道,今天她进了门,没被人赶出去,没晕在路上,没摔在门槛前。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外面,夜更深了。风停了,灯芯爆出一个灯花,“啪”地一声,屋里闪了一下光。

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座不会倒的碑。

油灯烧着,火苗微弱,却一直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