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
我脚趾头已经冻得几乎没了知觉。
这样太危险了!
我只得轻轻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三叔公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那根祖传的红绳,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是夜枭的眼睛。
“陈阳,闭气。”三叔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吞气,那是煞。”
我没敢动,眼睛死死盯着井口。
井壁上贴着一团黑影。它不是飘着的,是像一张被水泡烂的湿报纸,一点一点,往我脚背上爬。
那种感觉很难受,像是有人用一根生锈的针,在我脚踝的血管里慢慢搅动。
“三叔……”
我想喊,嗓子眼却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闭嘴!”三叔公低喝一声,手里的红绳“崩”地弹了一下,“它在听你的心跳,别给它对上频!”
我的心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奇怪的是,随着那股阴气爬上膝盖,我的心跳竟然慢了下来。
不是害怕导致的骤停,是一种诡异的同步。
我感觉到冷,但我身体深处好像有另一个东西醒了过来,正在贪婪地吸食这份寒冷。我的体温在下降,这是纯阴体的天赋,也是诅咒。
“干。”三叔公骂了一句,“还是个横死鬼,难怪这么难缠。”
他猛地把我往前一推。
我没有掉进井里,而是撞进了一团粘稠的胶水里。那不是水,是实质化的阴气。
刺啦。
耳边响起一阵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那是井里的东西在尖叫,但没有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顺着我的脊椎骨,钻进了我的大脑皮层。
惹得我浑身一激灵,牙齿打颤。
“看见啥了?”三叔公问。
我指着井壁,牙齿咯咯作响:“它……它的脸……”
“是不是像被水泡烂的馒头?”三叔公语速飞快。
我撇了一眼,也不知道怎么讲,一个劲点头。
“是个淹死鬼,想找替身。”三叔公把手按在我的后脑勺上,硬生生把我的头往下压,“既然它看不见路,你就给它指条路。”
“怎么指?”
“你是纯阴命格。对于鬼物来说,你就是个最合适的替身,你的身体还可以滋养它们。”三叔公的手劲大得惊人,“知道怎么钓鱼吗?把你的手伸进去。”
我颤抖着伸出手。
井水触碰到指尖的瞬间,我感觉自己摸到了一块千年寒冰。
就在这时,井底那团黑影突然静止了。原本疯狂蔓延的阴气,突然像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往我手指上钻。
不是攻击,是依附。
它在抱着我的手取暖。
“好冷……”我眼泪刚流出眼眶,还没滑到脸颊,就冻成了冰珠。
“忍着。”三叔公掐住我的脉门,“想让鬼听话,先得把自己变成鬼。”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井底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那不是要把我拉下去淹死,是要把我的魂儿,从这具躯壳里,硬生生拔出来。
意识回笼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刚从冷冻库拖出来的猪肉。
“吐气。”三叔公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感,“别用鼻子吸,用嘴巴,把你肺里的热气全吐干净!”
我照做了。
一口白气从嘴里喷出,在月光下凝成了实质,像是一缕白色的烟雾。井口那股吸力还没消失,但它咬着我的手腕,却变得温顺了一些。因为我比它更冷。
三叔公蹲在我身后,手里多了一把小刀。他没有看我,而是盯着井里,眼神像鹰。
“它喜欢你。”三叔公突然说,“活人三十六度五,你三十五度都不到。在它眼里,你就是个刚出炉的‘替身’。”
他一边说,一边用剪刀尖在我的手指上轻轻一挑。
刺啦。
一道血口子瞬间裂开。
“啊!”我疼得想缩手。
“别动!”他低吼道,“它敢认你做替身,你得先给点‘见面礼’。”
鲜红的血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来,滴入井中。
但这血落进井里的瞬间,竟然没有发出水声,而是发出了一种类似热油入锅的“滋滋”声。
井底那团黑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它松开了我的手,转而去追逐那一滴落下的血珠。
趁着那东西分神的瞬间,三叔公猛地一脚踹在我屁股上。
“滚回来!”
我顺势向后一倒,摔在泥地上。手腕上那种被冰块冻住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我低头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我的手腕内侧,赫然印着一个青黑色的手指印,像是有人用沾满墨汁的手狠狠掐过。那手指印还在微微跳动,仿佛有一条虫子钻进了我的皮肉里。
“别看了,那是‘阴记’。”三叔公扔给我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含着。”
我接过来一看,差点吐出来。那是一块干瘪的蟾蜍皮,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这是啥?”
“保命的玩意儿。”三叔公收起红绳,“含好了,别咽。今晚你别想睡安稳觉,那东西虽然被你烫退了,但它记住你这根‘冰棍’的味道了。”
我躺在石板地上,大口喘气,嘴里满是苦涩。
我以为结束了。
直到我听见井底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
三叔公捡起一块石头,精准地扔进了井里。
石头落井,本该有回声。
但这一次,什么声音都没有。那口井把声音吞噬了。
“不对劲。”三叔公喃喃自语,“它不是普通的淹死鬼。”
三叔公眯起眼睛,脸色变得煞白。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的那个青黑色手指印,突然猛地收紧了一下。
一阵剧痛袭来,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三叔公看了一眼我的手,叹了口气:“陈阳,咱们这次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缠在我手腕上,盖住手指印。
“今晚回家,不准关灯。不准睡觉。如果你看见床底下有东西,不管它说什么,都别答应。”
三叔公转身往家走。
“还有,明天早上,记得去村口买只大公鸡。要嗓子最响的那种。”
“买鸡干嘛?”我颤声问。
“炖汤喝。”三叔公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也饿了,你也得补补阳气。”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口黑漆漆的老井。
嘴里那股蟾蜍皮的苦味,混杂着血腥味,在我喉咙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不再是那个普通的留守儿童陈阳。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手腕上传来的剧痛给疼醒了。
那种痛不是火烧火燎,而是像有几根生锈的长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我睁开眼一看,昨晚那个青黑色的手指印,此刻已经变成了紫黑。
“别抓。”
三叔公蹲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也不用勺子,直接抓着我的手腕,硬生生把我的手按进滚烫的药汁里。
刺痛感瞬间炸开,我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忍着点,这是硫磺和艾草煮的,专克阴煞。”三叔公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一边死死按着我,一边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我另一只手里。
“拿着钱,去镇上找老瘸子。”
“三叔,这大清早的……”
“去买鸡!”三叔公打断了我,眼神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去晚了怕是就没了。要那只最大、最凶的芦花大公鸡,记住了,千万别走老井边,也别跟人提水井的事。”
交代完这些,我揣着钱出了门。
为了避开那口邪门的老井,我特意绕道走了村外围的野路。虽然远点,但心里踏实。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就听见里面几个老头在压低声音聊天。
“哎,听说了吗?李家洼那边出事了。有个汉子在拐子河里没了。”
“咋没听说?昨晚上捞上来的,浑身泡得发白……听说捞尸的时候,那尸体直挺挺地立在河中央,两只手死死抓着河底的泥,硬是不肯让人拉上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后来呢?”
“后来还是请了人,用钩子才勾上来的。”老头嘬了一口旱烟,“啧啧,最吓人的是啥知道不?那尸体嘴里被塞满了那种河底深处才有的水草,塞得严严实实,下巴都合不上。都说是被那河里的水猴子弄死的……”
水草!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昨晚我在井边看见的那个黑影,它嘴角裂开的时候,我分明看见里面有湿漉漉的绿色东西!
难道井里的东西,和李家洼淹死的那个傻子有关系?
我头皮一麻,没敢多听,赶紧低着头离开了村口,一路快步往镇上赶。
到了镇上,费了好大劲我才找到那个卖鸡的老瘸子。他在集市的角落摆了个摊,面前摆着好几个竹笼,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公鸡。
我掏出三叔公给的钱,指名要了那只个头最大、眼神最凶的芦花大公鸡。
老瘸子收了钱,帮我把鸡装进竹笼递给我时,浑浊的眼睛突然盯着我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鸡阳气重,拿回去好好供着,别让它死了。”
我敷衍地点点头,拎着鸡笼转身就往回走。
可快回到村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刚才还是大晴天,怎么突然起雾了?
因为近河的原因,水份足,路边的玉米杆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挡住了阳光。
玉米叶无风自动,沙沙声像有人在背后喘气。
我记得很清楚,这条野路虽然荒,但走十分钟就能看见村后的砖窑。可我现在已经跑了快二十分钟了,四周除玉米杆,还是玉米杆。
鬼打墙。
我后背冒凉气。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竹笼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大公鸡,此刻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拼命把头往竹缝里钻,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惨叫声,那声音听着不像鸡叫,倒像是小孩在哭。
紧接着,它开始疯狂地对着空气乱啄,仿佛周围站着一群看不见的人。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突然,我觉得脚踝一凉。
低头一看,一只惨白浮肿的手,正从松软的泥土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脖子。那只手湿漉漉的,指甲发黑,指缝里全是黑色的淤泥和绿色的水草。
“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我往土里按。我感觉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跪倒在泥地里。
完了!我要被拖下去了!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我怀里的大公鸡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紧接着,它竟然一口啄在了那只鬼手上!
“滋啦”
就像是烧红的铁块烫在生肉上,那只鬼手猛地缩了回去,迅速缩回了土里,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趁着这个空档,我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再也不敢回头看。
直到跑出了玉米地,看见了远处村子的炊烟,我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再看手里的竹笼,那只大公鸡已经不动弹了,而是眼睛圆睁,身体僵硬。
大公鸡死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回到家,三叔公看见我手里的死鸡,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捡起那只干瘪的鸡,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指着鸡爪子上的一点黑泥,沉声说道:“那东西找上来了。”
“什么意思?”我颤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