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十月的夜风不算冷。
沈砚的钱包很冷。
他蹲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打折饭团，手机却在裤兜里第三次震动起来。
来电备注：房东老周。
沈砚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两秒，还是接了。
“周叔。”
电话那头开门见山：“小沈，别怪叔催你，你这房租已经拖两个月了，再拖下去，我回家都不好跟你婶交代。她都怀疑我是不是背着她养了个年轻小伙。”
沈砚咬了口饭团，叹了口气：“周叔，这话传出去，对咱们两个名声都不太友好。”
“少贫。我就问你，明天能不能给个准信？”
“能。”沈砚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今晚夜班钱一结，我先给您转一部分。”
老周沉默一下，语气总算缓了点：“行，我再信你一次。”
电话挂断，玻璃门上映出沈砚自己的脸。
二十四岁，长得不算惊艳，也绝不寒碜。以前在一家游戏代运营公司做活动配置和数值整理，工资一般，事不少，天天忙得像在给全世界玩家打白工。结果项目说砍就砍，部门说散就散，他这个没关系没背景的，转眼就从“游戏行业从业者”变成了“深夜临时工”。
命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挺像垃圾概率卡池。
你认真十连，它反手给你全蓝天。
沈砚把包装袋丢进垃圾桶，起身往街对面的天衍科技外包仓库走去。
今晚这活，是他托以前同事打听来的。
工作内容不难：核对设备编号、录入出库信息、做最后一轮校验。
最重要的是——结钱快。
对于一个银行卡余额只够买两桶泡面的失业青年而言，“快”这个字，胜过一切职场鸡汤。
仓库在工业园后区，像一只被白炽灯照得发亮的钢铁盒子。门口保安老刘认识他，扫了一眼工牌就放了行。
“来得挺早啊。”老刘端着保温杯，感慨一句，“年轻人肯吃苦，挺好。”
沈砚笑了笑：“主要是穷，穷比闹钟都准时。”
老刘差点被茶呛着，摆摆手：“进去吧，今晚有《道域》的首发设备，别弄错了，那玩意精贵。”
听到《道域》三个字，沈砚脚步微微一顿。
天衍科技压了五年的项目，最近热得像把整个国内游戏圈都点着了。论坛、短视频、行业群，到处都在讨论这款国产全息仙侠网游。有人说这会是国产全息真正的翻身仗，也有人说这就是一场烧钱烧到天上的大型赌博。
沈砚当然知道《道域》。不只是知道，还真心希望它成。
不是因为宣传做得好，而是因为他在这行待过，见过太多换皮、缝合、抄得连遮羞布都懒得盖的垃圾项目。真要有人愿意拿仙侠这种最吃文化底子的题材狠狠干技术，他是打心底里希望国产游戏能争这口气的。
只是再有情怀，今晚的他也只是个临时工。
仓库里灯火通明，货架像一条条冰冷的街。领班姓冯，瘦高，嗓门大，训人时像喇叭外接扩音器。
“来了就坐，A区、C区优先，今晚谁出错谁自己返工，别问我为什么，问就是客户爸爸脾气大！”
沈砚点头坐下，开机，登录系统。
最开始一切都很顺。
扫码、录入、比对、确认。
他的手快，脑子也快。旁边一个同样来打零工的小伙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哥，你以前干这个的？”
“算半个。”沈砚盯着屏幕，“我以前主要负责给玩家发活动奖励，偶尔也负责解释为什么奖励发错了不是我们的锅。”
小伙肃然起敬：“这活听着就难。”
“主要靠脸皮和抗压。”
正说着，系统界面忽然轻轻卡了一下。
中间跳出一串短暂的乱码，又很快消失。
沈砚眼神瞬间变了。
这不是普通死机，更像是底层字段映射出错——或者说，有人动过数据。
一般临时工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是重启电脑骂一句破系统。
沈砚不是。
他第一反应是翻日志。
把刚刚那一批设备编号区间调出来后，他只扫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
三台《道域》首发接入舱，收货方原本应该是“问月工作室”，可现在却被换成了另一家不知名贸易公司。更离谱的是，收货权限的签名时间，居然比上层审核时间还早。
这已经不是粗心。
这是有人在流程里硬塞了一只手。
沈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当然可以装没看见。临时工最忌讳多事，何况这种事一看就不干净。
但他盯着那几行数据，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道域》的首发舱。
谁敢在这种东西上动手脚，后面牵的绝不止一层。
“哥，怎么了？”旁边那小伙问。
沈砚站起身：“去趟厕所。”
他嘴上这么说，脚却直接转向了领班冯哥。
“冯哥，A区17到19号单子有问题。”
冯哥正吹着保温杯里的热气，听完一脸不耐烦：“什么问题？”
“收货信息和权限签名对不上，像是被换过记录。”
“你看错了吧？”
“最好是我看错。”沈砚把页面调给他看，“但这三个编号的签名时间比审核时间还早。系统要是真支持时光倒流，那咱们这仓库已经不是物流系统，得直接申请国家重点实验室。”
旁边几个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冯哥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他当然也看出来不对，只是不想惹事，压低声音道：“你先别声张，我去问问。”
说完人就走了。
沈砚靠在桌边，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果然，十分钟后冯哥回来，语气冷得像冰柜里拿出来的剩菜：“系统临时调整，照原单录。”
沈砚没动：“原单有问题。”
“我说照原单录。”
仓库里的空气一下就僵了。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冯哥，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有些项目上线前就先凉一半。不是技术不行，是总有人觉得把眼睛闭上，问题就不见了。”
冯哥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砚指了指那三条记录，“我只知道这三台接入舱优先级是红标。真要出了事，临时工锅小，扣不了几个钱。您这个领班，估计得当场上线删号。”
冯哥被噎得脸发青，正要开口，仓库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快步走进来，头发束得很利落，神色冷静到有点锋利。她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男助理，明显也是一路赶过来的。
“哪位是负责人？”
冯哥立刻迎过去：“您好，您是——”
“问月工作室，苏晚照。”
沈砚心里微微一动。
就是那张被换掉的单子上的收货方。
苏晚照几步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屏幕，停顿不到两秒，直接问：“这三台设备的记录，谁动过？”
冯哥还想打哈哈：“系统出了点小问题，我们正在处理——”
“我不是来听套话的。”她抬眸，语气不高，却让人下意识想站直一点，“我是来取设备的。现在，给我看原始日志。”
冯哥额头开始冒汗：“这不合流程。”
“那有人改单就合流程？”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声。
沈砚看了她一眼，还是把椅子一推站了起来：“原始日志我看过一部分。编号7A-0314、7A-0315、7A-0316，收货方被替成鸿越贸易，权限签名时间异常。”
苏晚照转头看向他，眼神极快，像刀锋在空气里擦过，但没有恶意，只是在判断。
“你是技术？”
“不是。”沈砚老实回答，“我是今晚最便宜的临时工。”
空气停了半秒。
助理没绷住，差点笑出来。
苏晚照却只是点了点头：“临时工也分有用和没用。看来你属于前者。”
沈砚心想，这夸法倒挺高冷。
下一秒，苏晚照已经把工作证放到台上：“麻烦你，把那三条记录再调出来。”
沈砚一边操作一边说：“如果我没猜错，对方不止是换单，而是想趁今晚系统波动，把设备从原流程里摘出去，再挂到另一个公司名下。等明早一出库，你们就算发现，也只能先跟流程打架。”
苏晚照的眼神微微一动。
不是惊讶，是确认。
“你看得很准。”
“以前干过背锅和反背锅的活，有点经验。”
他话音刚落，仓库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笑得像保险宣传册成精。
西装男一进门就冲冯哥点头：“流程走完了吗？那三台设备我们这边急着提。”
沈砚看着这人，差点乐出声。
来得也太准了，准得像副本里主动刷新到你脸上的经验怪。
苏晚照转身，看向对方：“你们公司？”
西装男笑容不变：“鸿越贸易，手续齐全。”
“齐全？”沈砚靠在桌边，慢悠悠开口，“那你不如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公司的签名时间比甲方审核时间还早。怎么着，贵司业务已经做到修仙界了，昨晚掐指一算先把今天的签名给补了？”
仓库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西装男脸色一下沉了。
苏晚照看了沈砚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笑意刚起就被她按了回去。
“封单，调监控。”她说。
“报警呢？”助理问。
“先把东西留住。”沈砚插了一句，“报警是后手，现在最怕的是设备先出仓。”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点头：“按他说的办。”
十分钟后，仓库封单，监控调取，那三台首发接入舱重新锁定回“问月工作室”名下。
而沈砚站在工作台后，看着那三台被重新标红的设备，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本来只是来挣个夜班钱。
结果一不小心，给自己挣出了一条新剧情线。
就在系统重新锁定的那一瞬，他面前的屏幕上，竟极短暂地闪过一行别人都没看见的灰白小字。
【异常记录已纠正。样本接触资格：临时开放。】
沈砚瞳孔微微一缩。
再看时，那行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来不及判断是不是自己太累眼花，苏晚照已经转过身，看向他。
“临时工。”
“嗯？”
“有没有兴趣换个活？”
仓库灯光雪亮，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纸页轻轻颤动。
沈砚盯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人生卡了太久的加载条，终于往前跳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