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婚车
三月末的A市,落着细细的雨。
婚车缓缓驶过清大西门的时候,姜念隔着贴着喜字的车窗,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正是晚樱将开未开的季节,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七年前的秋天,她就是站在这棵树下,第一次见到傅雪琛。
那天校运会,她负责在校门口迎接来宾。一辆黑色轿车停下,后座车门打开,先迈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然后是包裹在深灰色西装裤里修长笔直的腿。她抬头,看见一张过分年轻却冷峻的脸——后来才知道,那是傅氏集团少东家,刚满二十岁,却已经跟着父亲出席商业活动。
他从她身边走过,带着初秋微凉的风和淡淡的雪松香气。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引导牌差点掉在地上。
“同学?”随行人员提醒她。
她慌忙回神,脸颊发烫。而他已经走远,背影清瘦挺拔,像一棵雪中的松。
七年了。
姜念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借来的婚纱——蕾丝有些旧了,裙摆处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被化妆师用别针和头纱勉强遮住。继母说,时间太紧,来不及买新的。
婚车拐进傅家老宅所在的那条路,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一棵棵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雨丝打在车窗上,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幅水墨画。
手机震了震。
是医院发来的短信:“姜女士,您父亲的手术费尾款已结清,手术将于下周三进行,请按时陪同办理手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结清了。
傅家的彩礼,五百八十八万,昨天下午打进了姜家的账户。
继母陈婉茹拿到银行回执单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真诚。她拉着姜念的手,眼眶泛红:“念念,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姐姐她不懂事,傅家那边不能得罪,你替她嫁过去,傅雪琛那样的人,不会在意新娘是谁的。”
不会在意新娘是谁。
姜念当时想,是啊,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在意。
他站在云端,而她只是尘埃里的一粒。
父亲姜国华坐在沙发上抽烟,始终没有抬头。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他的背影佝偻得厉害。沈知画早就躲回了房间,连面都没露——据说她新交的男朋友在国外,她正忙着办签证。
整个姜家,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
也没有一个人问她,知不知道傅雪琛是谁。
他们只当她是一个工具,一个恰好年纪合适、长相还算过得去的工具。
也好。
姜念将手机收进手包,轻轻呼出一口气。
反正她欠姜家的,这一嫁,就当还了。
婚车停在傅家老宅门口。红漆大门敞开着,两边挂着大红灯笼,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雨还在下,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牧撑着伞迎上来。
他是傅雪琛的特助,三十岁左右,面容清隽,说话时总是微微低着头,态度恭敬却疏离。
“姜小姐。”他打开车门,将伞撑在姜念头顶,“请跟我来。”
姜念提着裙摆下车,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婚纱的拖尾很快被雨水洇湿,沉甸甸地坠在身后。
周牧没有解释为什么新郎不在。
姜念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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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新房
新房在傅宅东院二楼,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室。
红木雕花床,绣着鸳鸯的锦被,一对高高燃着的红烛。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窗外的雨声隐约可闻。
周牧将她送到门口,停下脚步。
“太太。”他改了口,“先生今天有急事,临时飞了国外。他让我转告您,让您早点休息,不用等。”
姜念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沾了雨水的伞。
她点点头:“好。”
周牧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念推开门,走进那间被红色装点得过分喜庆的房间。
红烛的光焰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几乎要将人陷进去。床头柜上放着一盘花生桂圆,还有两杯合卺酒,红绸系着杯脚,整整齐齐。
她盯着那两杯酒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红烛、红被、红喜字。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只是没有新郎。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继母陈婉茹发来的微信:“念念,到傅家了吧?怎么样?傅雪琛对你还好吗?”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姜念盯着那个笑脸,没有回复。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红烛的火苗跳了跳,烛泪缓缓流下,在烛台上凝成一小堆。姜念看着那对红烛,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外婆说过的话——洞房花烛夜,红烛不能灭,要燃到天明,象征夫妻白头偕老。
她伸出手,轻轻拨了拨烛芯。
火苗旺了些,照得她的脸微微发烫。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姜念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是一片漆黑的花园,隐约能看见几株晚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她想起七年前,清大西门那棵老槐树。
想起那个从她身边走过的少年。
想起自己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在日记本上写下他的名字,然后又飞快地划掉。
傅雪琛。
这三个字,她写在纸上无数次,念在心里无数遍。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和它绑在一起。
替姐出嫁。
替那个从小欺负她、抢她东西、从不把她当妹妹看的沈知画,嫁给这个男人。
多讽刺。
她从校服到婚纱的暗恋,最终不过是一场被安排好的交易。
姜念靠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脚有些麻了,窗外的雨声也渐渐小了。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转身,手指抓紧了窗帘。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门口停下。
姜念屏住呼吸。
门没有开。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渐渐远去的方向。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没有动静,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不是他。
她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一条缝。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桶盖上贴着一张纸条,是手写的字迹:
“太太,厨房熬了姜汤,您趁热喝。先生今晚不回来,您早点休息。——赵妈”
姜念弯腰拿起保温桶,抱在怀里。
温热的触感透过桶壁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她回到房间,拧开桶盖,姜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用盖子当碗,倒出小半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姜汤很甜,放了不少红糖。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一边喝,一边看着那对红烛。
火苗还在跳,烛泪还在流。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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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等待
凌晨两点。
姜念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杂志——《财经周刊》,封面人物是傅雪琛。
黑色高定西装,白衬衫,袖口处露出一截金属表带。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冷淡地看着镜头,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标题是:“傅氏集团掌门人傅雪琛:商界新贵,年方廿七,身价千亿。”
姜念翻开内页,找到那篇专访。
记者问他,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他的回答很简短:“工作太忙,暂时不考虑。”
姜念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采访是去年年底做的,距离现在不到四个月。
四个月后,他就要结婚了——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因为一桩家族之间谈好的生意。
只是新娘从沈知画变成了她。
姜念合上杂志,放回床头柜。
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堆得更高了。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依然安静,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傅雪琛当然不会给她打电话。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姜念躺下来,盯着头顶的红绸帐幔。帐幔上绣着龙凤呈祥,金色的丝线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七年前那一幕——
她从校门口跑回教室,同桌林见秋问她:“念念你脸红什么?”
她低着头说:“没什么,跑太快了。”
然后她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心脏一直砰砰跳。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心动。
再后来,她在学校的荣誉墙上看见他的名字——优秀校友傅雪琛,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眉眼清冷,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把那张照片偷偷剪下来,夹在日记本里。
日记本至今还锁在姜家她房间的抽屉里。
里面有七年的时光,有无数个深夜写下又划掉的心事,有她一个人默默喜欢他的全部证据。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从今天起,她是他的妻子。
而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姜念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大概是赵妈特意准备的。傅宅的每一个人都很好,周到、客气、体贴。
只是缺了一个人。
一个她等了七年的人。
红烛的光焰渐渐微弱,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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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黎明
清晨六点,姜念醒来。
红烛已经燃尽,只剩两滩凝固的烛泪。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是灰蒙蒙的亮色。
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晨光。花园里的晚樱被打落了大半,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场迟来的雪。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太太,您醒了吗?”是赵妈的声音。
姜念应了一声,打开门。
赵妈端着早餐进来,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配着两碟小菜。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在姜念脸上停了停,似乎想说什么。
姜念笑了笑:“谢谢赵妈。”
赵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说了句:“太太趁热吃。”
她转身要走,姜念叫住她。
“赵妈。”
“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姜念沉默了一下,问:“傅先生……他什么时候回来?”
赵妈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头道:“这个……周特助没说。太太,先生他……工作一直很忙,您多担待。”
姜念点点头,没有再问。
赵妈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念坐回桌边,看着那碗小馄饨。汤底清澈,撒着葱花和蛋丝,看起来很有食欲。
她拿起勺子,慢慢吃了起来。
馄饨味道很好,皮薄馅大,是她喜欢的荠菜猪肉馅。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急促,不像赵妈。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轻轻的叩门,是节奏分明的三下——笃、笃、笃。
姜念放下勺子,起身走向门口。
她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肩头微微濡湿,像是刚刚从雨中走来。他很高,姜念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张比杂志封面更冷峻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依然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垂眸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晨雾的凉意:
“你就是姜念?”
姜念站在门口,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穿着睡衣的单薄身影上。她仰着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回答:
“是,傅先生。”
他看着她,片刻后,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替嫁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然后他转身离开,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走廊尽头,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是对周牧说的:
“让她搬到西院去。主院这边,不许她踏进一步。”
姜念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门框。
晨光照在她脸上,却没有丝毫温度。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还穿着昨晚那双红色的婚鞋,鞋面上沾着昨天婚车上带下来的雨渍。
红烛燃尽了。
天亮了。
她的新婚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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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亮,是继母陈婉茹发来的微信:“念念,听说傅雪琛今早回来了?他对你怎么样?”姜念拿起手机,正准备回复,屏幕上方却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昨夜机场的VIP通道,傅雪琛侧身站着,身边是一个穿白裙的女人,长发披肩,正仰头对他笑。
*彩信附着一行字:“替嫁的新娘,你好。我叫宋清晚,是傅雪琛的未婚妻。欢迎你入住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