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距离她退学,只剩最后24小时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慕清言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发黄的天花板,中间有一道裂缝,歪歪扭扭地从灯管旁边延伸到墙角。

这道裂缝太熟悉了。

高三那年,每天中午躺在宿舍床上,眼睛盯着这道裂缝发呆,盯了整整一年。

可是,这不对。

慕清言的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

触感粗糙,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和廉价棉布特有的硬。

这种床单,高中宿舍统一采购,一床二十块,睡两个月就起球。

大脑还在嗡嗡作响。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加班到凌晨三点,胸口一阵剧痛,然后眼前发黑,什么都没有了。

二十六岁,猝死。

连个能打电话通知的人都没有。

“清言!慕清言!你还睡?第三节课都要迟到了!”

一个声音从耳边炸开,紧接着整张床剧烈摇晃起来。

慕清言僵硬地转过头。

一张圆脸凑在面前,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嚼着半个包子,几粒芝麻粘在嘴角边上。

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我没迟到是时间太快了”的白色T恤。

赵胖子。

赵毅恒,高中三年的上铺兼同桌,因为体型原因,全班送了这么个外号。

本人倒是从来不生气,甚至还往自己饭卡上贴了张纸条,写着“赵胖子专用,偷刷必胖”。

“你……”慕清言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哑。

“我什么我?快起来!老周第三节查人,你忘了上次被逮到在宿舍睡觉罚站一下午的事了?”赵毅恒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催促,腮帮子鼓得更圆了。

慕清言撑着床板坐起来,双手还在发抖。

目光扫过狭窄的宿舍:上下铺,铁架床,床头挂着的湿毛巾,桌上摊开的教辅书,墙上贴着的课程表。

课程表最上方,印着一行字。

“兆远中学2016至2017学年度第二学期课程安排表”

2017年。

高三下学期。

慕清言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干净,没有那些年在仓库搬货磨出的茧子,没有去年冬天冻裂的伤口。

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十八岁的手。

心脏砰砰跳着,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胸腔里。

“赵胖子。”

“嗯?”

“今天几号?”

赵毅恒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回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你睡迷糊了?四月十七。周一。还有五十二天高考,倒计时牌子你又不是没看见。”

四月十七。

这个日期戳在脑子里,跟针扎了一下。

慕清言闭了一秒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亮起来。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带着令人窒息的细节。

2017年4月18日。

明天。

就是明天。

念清语最后一次出现在教室里。

之后,座位空了,课桌被搬走,班主任在讲台上轻描淡写地交代了一句“念清语同学因家庭原因办了退学”,全班安静了几秒,然后继续埋头做题。

没有人追问。

没有人去找。

包括那时候的慕清言。

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握着笔,愣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下一页卷子。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一个深夜加班到崩溃的晚上,慕清言刷到一条本地新闻。

配图里,某电子厂车间的流水线上,一排排工人低着头组装零件。

其中一个女人的侧脸被拍了进去,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出,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神空洞地盯着手里的活。

那张脸,怎么也认不出来了。

但评论区有人认出来了。

“这不是咱们高中的校花吗?念清语?”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有人唏嘘,有人八卦,有人打听她这些年到底怎么了。

慕清言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女人和记忆中的女孩重叠在一起,中间隔着九年的时间。

记忆里的念清语,长头发,眼睛很亮,皮肤白得发光,坐在前排靠门的位置,每次回头借橡皮的时候,耳朵后面会露出一颗小小的痣。

那是十八岁的念清语。

全校公认的校花,年级第三,老师们挂在嘴边表扬的好学生。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考一个很好的大学,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然后,一切在四月十八号那天断掉了。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慕清言到死都不知道。

“喂!你到底起不起来?”赵毅恒已经穿好鞋,单肩挎着书包,站在门口,满脸不耐烦,嘴角那几粒芝麻还没擦干净。

“起。”

慕清言掀开被子下了床。

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大脑一瞬间清醒到了极点。

穿鞋,穿校服,洗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剑眉,眼窝微深,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

十八岁的脸上还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棱角,眼底有一种刚刚哭过又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的红。

但嘴唇抿得很紧。

这辈子,不会再坐在位置上翻下一页卷子了。

“你今天怎么了?看个镜子看半天,难不成发现自己变帅了?告诉你,死心吧,你就是重新投胎也帅不过我。”赵毅恒在门口探头进来,拍了两下门框。

慕清言看了一眼赵毅恒圆滚滚的脸和支棱着的头发,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让人家自信着吧。

“走了。”

两人出了宿舍楼,穿过操场。

四月的阳光落下来,暖烘烘的。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有几片被风吹下来,落在跑道上。

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大开着,隐约能听见早读的朗诵声。

一切都鲜活、生动、真实。

慕清言的眼眶突然一热。

前世那间出租屋里灰暗的天花板、堆满泡面盒子的桌角、凌晨三点亮着的电脑屏幕,那些画面在阳光下一寸一寸地褪色。

十八岁。

所有事情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