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归园

秦岭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像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座山脉。

一辆沾满泥点的二手皮卡，喘着粗气，艰难地爬上了最后一道坡。车灯劈开雨幕，照亮了前方一座略显破败的老宅。青瓦白墙，爬着些许枯藤，院门半掩，透着股久无人气的荒凉。

陈默把车停在院坝边，没有急着下车。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三个月前，他是建筑设计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三个月后，他成了剽窃他人创意、道德败坏的过街老鼠。那场庆功宴上，顶着“天才设计师”头衔的王磊，举着香槟，眼神轻蔑地越过他，仿佛在看一粒尘埃。

“陈默，你的时代结束了。”王磊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耳膜生疼。

他关掉引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老宅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叹，仿佛在欢迎游子归来，又像是在抱怨久别的生疏。

屋内陈设简单，都是些老物件，蒙着厚厚的灰尘。正堂挂着爷爷的遗像，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容和蔼，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林木。爷爷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也是这秦岭最懂山的人。

陈默放下行李，找了个搪瓷盆放在床头。屋顶漏雨，水滴不偏不倚地落在盆里，“叮——咚——叮——咚——”，声音单调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图纸，没有争吵，只有爷爷拿着刻刀，在一块楠木上雕琢着什么，嘴里念叨着：“木头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给你最好的回报。”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秦岭像被水洗过一样，蓝得透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肺腑都为之清爽。

陈默推开后窗，眼前是一片竹林。雨后的竹子，青翠欲滴，竹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微风拂过，水珠滚落，砸在下面的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心头一动，拿起墙角的竹篓和柴刀，推开后门。

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每一步都像踩在地毯上。他循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山里走，没过多久，就在一棵倒下的老松树旁，发现了一抹亮眼的橙黄。

那是一朵松茸，品相极好，菌盖饱满，散发着浓郁独特的香气。

“好东西啊。”陈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竹片将它挖出，放在鼻尖轻嗅。一股带着山野灵气的清香直冲脑门，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他感觉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仿佛那松树桩在向他传递某种喜悦的情绪。

他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赶山赶出幻觉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指尖触碰松茸的瞬间，一抹不易察觉的绿光，顺着他的指尖，融入了他的身体。

这是秦岭的馈赠，也是他新人生的起点。

他提着竹篓，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回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到老宅，他将松茸洗净，切片，放入滚烫的鸡汤中。没有过多的调料，只有几片姜，一把葱。

汤沸了，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陈默盛了一碗，轻轻吹开热气，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他闭上眼，仿佛看到了爷爷坐在对面，欣慰地点着头。

“这才是生活啊。”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几个陌生男人的交谈声。

“就是这儿，那块地皮我们老板看上了，让这户人家赶紧搬走，价钱好商量。”

陈默放下碗，眼神一冷。他刚回来，麻烦就找上门了？

他起身，走向院门。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株刚刚挺直腰杆的树苗。

秦岭的宁静，看来要被打破了。但这片山，这片林，他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