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安!方案改完了没有?”
王全安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个印着“优秀员工”字样的保温杯,杯里泡着的枸杞已经泡发了三遍,颜色从深红泡成了惨白。
“快了,赵科。”他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屏幕上是第一百零三版的安全隐患排查方案,赵科的要求很明确:要有亮点,要有创新,要能在明天的汇报会上让领导眼前一亮。王全安想了半天,把“建议购买新型灭火器”改成了“建议引入AI智能消防矩阵系统”,然后把字体调成了华文楷体,加粗,红色高亮。
这是他今晚唯一能做的“创新”。
赵科的脑袋从经理办公室的门里探出来,油光满面的脸上挂着资本家特有的慈祥笑容:“全安啊,我知道你辛苦,但这个方案领导明天就要看,咱们再努努力。等这个项目结束,我给你申请三天调休。”
王全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天调休,换算成他过去三个月加的班,大概是三百比一的比例。血赚,血赚到姥姥家了。
他没说话,只是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社畜微笑。赵科满意地点点头,缩回办公室继续打他的王者荣耀去了。
王全安转回头,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加粗的“AI智能消防矩阵系统”,忽然觉得有点头晕。可能是低血糖,可能是高血压,也可能是作为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厂安全员,他终于要猝死在工位上了。
他伸手去够那个泡发了的保温杯。
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的手一抖,保温杯应声而落,满满一杯枸杞水精准地泼在了主机箱上。
“卧槽——”
滋啦一声响,电脑屏幕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王全安最后的意识,是赵科在办公室里喊的那句“又送人头了”,以及自己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
这特么绝对是个安全隐患。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全安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醒醒,醒醒!你没事吧?”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张——怎么说呢——一张很抽象的脸。圆圆的,白白的,两腮还带着诡异的红晕,活像年画里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只是这娃娃穿着古装,还戴着一顶造型奇特的帽子。
“我……死了?”王全安的声音沙哑,“这是天堂还是地狱?”
“天堂?不不不,这是天庭,凌霄殿后院。”那个年画娃娃扶他坐起来,“你是新来的杂役吧?怎么躺在这儿?刚才那阵雷可真吓人,正好劈在你旁边,我还以为你要被劈没了呢。”
王全安愣愣地坐在地上,环顾四周。
远处是巍峨的宫殿,金顶红柱,云雾缭绕;近处是青石铺就的地面,缝隙里长着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几朵祥云悠悠飘过,云上似乎还站着什么人。
他的大脑死机了大约三秒钟。
“我……穿越了?”
“穿越?”年画娃娃歪着头,“你是说穿衣服吗?不用穿啊,你现在穿得挺整齐的。”
王全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加班加出包浆的格子衬衫,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是那双脚趾头快要破洞而出的运动鞋。他在这个仙气飘飘的环境里,活像一块格格不入的牛皮癣。
“我是说,我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试图解释。
年画娃娃更困惑了:“不是这个世界?那你是哪个世界的?三十三天外?还是下界的某个小世界?”
王全安:“……地球,中国,BJ,西二旗,某某大厂。”
年画娃娃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没听说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年画娃娃脸色一变:“糟了,出事了!”
他一把拉起王全安就往前跑。王全安踉踉跄跄地跟着,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绕过一座又一座的殿,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极其宽阔的广场上。
广场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青铜丹炉。
丹炉正往外喷着黑烟,炉盖像高压锅的限压阀一样疯狂跳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咣当声。周围站着一群穿着各式古装的人——不对,应该说是仙——他们交头接耳,神情焦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太白金星的丹炉又炸了!”年画娃娃小声说,“这都第三回了!”
王全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就听轰的一声巨响——
丹炉盖冲天而起,一团巨大的火焰从炉口喷涌而出,直冲云霄。火星四溅,落在周围的帷幔上,瞬间燃起了火苗。
“快跑!”有人大喊。
仙人们顿时作鸟兽散。有的驾云就跑,有的掐诀念咒,还有的直接变成一道光消失了。
王全安下意识地也想跑,但他的腿比脑子快了一步——或者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动启动了应急预案。
“别跑!”他大喊一声,“别往那边跑!那是下风口!”
他冲到最近的一个帷幔前,一把扯下燃烧的布料,用脚踩灭。然后他环顾四周,迅速锁定了几个关键点:火源、可燃物、人员。
“你!”他指着年画娃娃,“去通知所有人,到上风口集合!不要乱跑!”
“你!”他又指着旁边一个愣住的小仙童,“去找灭火的东西!水、沙子、湿布,什么都行!”
“还有你!”他对着一个正在念咒的老道士喊,“别念了!你这咒语是灭火的还是点火的?”
老道士被吼得一愣:“这……这是净水咒……”
“水呢?”王全安问。
老道士指了指天空。果然,一小片乌云正在聚集。
“来不及了!”王全安扫视四周,看到一个巨大的荷花缸,“那个!缸里的水!”
他冲过去,抱住荷花缸就想往火场拖。缸比他想象的重,他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挪动了半寸。
“愣着干什么?”他回头冲那些看傻了的仙人们吼,“来帮忙啊!消防演练没参加过吗?”
不知道是被他的气势震慑,还是终于反应过来,几个仙人跑过来,一起把荷花缸推向了火场。王全安抄起旁边的一个大扫帚,蘸着缸里的水就朝火焰扑去。
“别直接扑!”他一边扑一边喊,“先控制外围,防止蔓延!那个谁,把旁边的帷幔都扯下来!”
一片混乱中,王全安像一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过去十年背过的所有安全知识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火灾初期处置、人员疏散、应急资源调配……
十几分钟后,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丹炉不再喷火,只是往外冒着青烟。周围的帷幔被扯得七零八落,地面上一片狼藉。
王全安拄着那把秃了的大扫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格子衬衫被火星烧了几个洞,脸上糊满了黑灰,头发也烧焦了一缕。
但他还活着。
不,应该说,他还死不了。
“好!”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仙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身着金色长袍、头戴冕旒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
王全安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的打扮,怎么那么像电视剧里的……
“玉帝!”身边的仙人们纷纷行礼。
王全安的第二反应是:卧槽,还真是!
玉帝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件烧出洞的格子衬衫上停留了几秒。
“你是何人?”玉帝问。
“我……”王全安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说自己是某某大厂安全员?玉帝知道大厂是什么吗?
“回玉帝,”旁边的年画娃娃机灵地替他答了,“他是今日新来的杂役,也不知是从哪个下界上来的。”
“新来的杂役?”玉帝的眉毛微微一挑,“方才那场火,是你指挥扑灭的?”
王全安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能说指挥,就是……本能反应吧。”
“本能反应?”玉帝笑了,“朕在此地看了许久,满殿神仙,惊慌失措者有之,束手无策者有之,临阵脱逃者亦有之。唯有你,临危不乱,调度有方。你告诉朕,你这‘本能反应’是从哪里学来的?”
王全安沉默了两秒,决定实话实说:“回玉帝,我在下界,是个安全员。”
“安全员?何职也?”
“就是……专门负责排查隐患、预防事故、应对突发情况的。”王全安想了想,又补充道,“说白了,就是替领导背锅、替同事擦屁股、替整个单位操心的人。”
玉帝听完,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转向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太白,你这丹炉,今日为何会炸?”
那个叫太白的白胡子老头,此刻正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听到玉帝问话,他急忙拱手:“回陛下,老臣……老臣也不知啊。这炉丹炼了七七四十九日,一直好好的,今日也不知怎的,就……”
“就炸了。”玉帝替他说完,“这是第几回了?”
太白金星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第……第三回。”
“三回。”玉帝重复了一遍,“前两回,烧了你的兜率宫偏殿,伤了两个烧火的童子。这一回,若不是这位……”
“王全安。”年画娃娃小声提醒。
“若不是这位王全安,你这丹炉怕是连凌霄殿都要点了。”
太白金星连连认错,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王全安看着这个场景,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这不就是领导问责现场吗?他在大厂见得太多了。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项目经理,不就是现在的太白金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作为一个刚穿越来的新人,还是别掺和的好。
但玉帝的目光却转向了他:“王全安,你既是安全员,依你看,这丹炉为何会炸?”
王全安愣了一下。他看向那座还在冒烟的丹炉,职业病发作,绕着它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炉底和炉壁。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玉帝,”他清了清嗓子,“我觉得问题出在压力上。”
“压力?”
“对。”王全安指着丹炉的炉盖,“您看,这个炉子是封闭的。里面的丹药在炼制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气体。气体越来越多,炉内压力越来越大,最后就只能从最薄弱的地方——也就是炉盖——冲出来。”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炉壁上的几个小孔:“这些孔是做什么用的?”
太白金星抢答:“那是通风孔,用来控制火候的。”
“通风孔太小了。”王全安摇头,“进风量不足,排气量也跟不上。这就好比……好比一个高压锅,限压阀堵了,还在火上一直烧,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周围的神仙们面面相觑。高压锅?限压阀?这都是什么东西?
但玉帝听懂了。或者说,他听懂了原理。
“你的意思是,要解决此患,需让这炉子……泄气?”
“对!”王全安眼睛一亮,“加装一个泄压装置。压力太大的时候,自动打开,释放一部分气体。等压力降下来了,再自动关闭。这样既能保证炼制效果,又不会爆炸。”
他越说越兴奋,职业病彻底发作:“另外,我建议把丹炉周边的易燃物清理一下,划定安全距离。还有,操作人员要经过培训,掌握应急处置技能。最好再制定一个应急预案,定期组织演练……”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周围安静得过分。
抬头一看,所有神仙都在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完了,说太多了。王全安心里咯噔一下。初来乍到就指手画脚,这不是找死吗?
但玉帝却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玉帝拍了一下手,“说得好!”
他转向众仙:“朕在位数万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能把此事说得如此透彻。你们这些神仙,平日里只知道说‘老君法力无边’、‘丹炉自有灵性’,炸了就说是‘天数’。今日终于来了个明白人!”
他又看向王全安:“王全安,你既在下界做安全员,可愿留在天庭,继续做你的本行?”
王全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留在这儿?当神仙?可是他的房租还没交,花呗还没还,赵科还等着他交方案……
“朕封你为天庭安全员。”玉帝大手一挥,“专司天庭一切安全隐患排查、事故预防之事。秩比九品,先干着,做得好再升。”
九品?王全安心里算了算,这大概相当于天庭的“P7”级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勉强算个基层小主管。
“多谢玉帝!”他跪下谢恩。
起身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玉帝,臣斗胆问一句,这天庭……有多大?”
玉帝微微一笑:“三十三重天,八十一重宫,殿宇楼阁不计其数,仙官仙吏三万有余。”
王全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三十三重天。八十一重宫。不计其数的殿宇楼阁。三万多个神仙。
就他一个人——一个九品芝麻官——来负责所有的安全工作?
他又看了一眼那座还在冒烟的丹炉,看了看周围那些连灭火都不会的神仙们,看了看这座金碧辉煌但怎么看怎么像个特大型火灾隐患点的凌霄殿。
王全安忽然很想念西二旗那个逼仄的工位。
至少在那里,他还有一纸《安全生产责任书》可以甩锅。
而在这里,他即将成为整个天庭唯一的安全责任人。
“太白。”玉帝临走前对太白金星说,“你这个丹炉,按王安全员说的改。改好了,朕有赏;再炸了,朕拿你是问。”
太白金星连连称是,等玉帝走远,才直起腰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全安一眼。
“王安全员,”他笑呵呵地说,“老夫这丹炉,就拜托你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王全安点点头,看着太白金星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总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年画娃娃凑过来,小声说:“王哥,你知道太白金星这丹炉,为什么总炸吗?”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炼长生不老丹的炉子。”年画娃娃压低声音,“每次炸,都是因为他在炉子里加了新配方。而那些配方,都是从下界找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王全安:“…………”
他忽然很想知道,太白金星下一次打算往炉子里加什么。
是火药?是汽油?还是氢弹?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
年画娃娃咧嘴一笑:“我叫福宝,是凌霄殿的洒扫童子。”
“福宝。”王全安点点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福宝笑嘻嘻地说,“王哥,你刚才可太威风了!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王全安看着这个一脸崇拜的小童子,又看看周围那些终于开始收拾残局的神仙们,再看看那座依然在冒烟的、随时可能再次爆炸的丹炉。
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在天庭当安全员,总比在大厂当安全员强吧?
至少这里不会有人让他改第一百零四版方案。
——他这样安慰自己。
(第一章完)
【章末小剧场】
当晚,王全安躺在福宝给他安排的临时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居然还有电,还有信号,只是那个信号格显示的不是“4G”或“5G”,而是一个小小的祥云图案。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赵科:王全安!你人呢?方案呢?领导等着看呢!
王全安沉默了三秒,打字回复:
王全安:赵科,我辞职了。
赵科:???
王全安:新单位福利很好,包吃包住,领导也很赏识我。最重要的是,不用写方案了。
赵科:什么单位?
王全安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星空,嘴角微微上扬。
王全安:天庭安全部。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是他有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因为终于没有人半夜给他发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