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祖》

刘家老宅的铜锁该换了。

钥匙插进锁孔时,“咯吱——”的摩擦声像钝刀割着骨头,惊得门楣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在灰瓦上留下几片羽毛。刘子钰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带——那是爷爷用他退伍时的军装改的,藏青色的布料被磨得发亮,边角起了层细毛,靠近心口的地方还留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是他十岁那年用红漆描的,如今漆皮皲裂,像道没长好的疤。

“东西都齐了?”爷爷的声音从堂屋飘出来,裹着股浓重的草药味。刘子钰抬头望去,老人正拄着枣木拐杖站在供桌前,藏青色对襟褂子的盘扣松了两颗,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白棉衫。他今天难得梳了头,花白的头发用根红绳扎在脑后,可那根拐杖还是斜斜地支着地面,杖头包着的铜皮被磨得锃亮,每一下敲在青石板上,都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敲在刘子钰紧绷的神经上。

刘子钰点点头,没敢说话。他天生五识残缺,左耳听不见高于两千赫兹的声音,右眼看不清半米内的字,爷爷这句话像是隔着层浸了水的棉絮传来,模糊得发飘。但他能看见爷爷的动作——老人从供桌下摸出个红布包,拐杖在青砖地上拖出道浅痕,走到他面前时,刘子钰才发现爷爷的手在抖,连带着那根用了三十年的拐杖都在微微发颤。

“拿着。”红布包塞进掌心时,棱角硌得他指骨生疼。刘子钰捏了捏,硬邦邦的,像块没打磨过的石头,外面的红布是奶奶生前绣过花的,边角绣着的缠枝莲早已褪色,只剩下淡淡的印痕。“这是雾隐山的江先生让带的?”他小声问,喉结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避劫的。”爷爷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像坠了铅块,“到了那边,听江先生的话,但别全信。”他顿了顿,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震得砖缝里的尘土都飞起来,“尤其是他说能给你补全五识的时候,半句都别信。”

刘子钰把红布包攥得更紧了。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昨晚起夜时,他看见爷爷在堂屋烧符,黄纸燃尽的灰烬里,露出过一块墨绿的玉佩,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张张开的网,网眼里嵌着细碎的银线,在油灯下闪着冷光。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雾隐山——从他记事起,村里的瞎子先生就说他“阴年阴月阴日生,五识不全,活不过十八”,爷爷为了续他的命,耗了大半辈子修为,去年冬天在山里采药时摔断了腿,才终于求到了雾隐山的江坤。

可他不懂,为什么爷爷要反复说“别全信”?为什么那枚玉佩摸起来总是冰的,像揣着块冬天的雪?为什么每次提到江坤,爷爷的眼神都像盯着条藏在草里的蛇?

院门外突然响起汽车喇叭声,“嘀——嘀——”两声响得刺耳,惊飞了墙头上栖息的鸽子。刘子钰透过门棂往外看,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块巨大的黑曜石,把清晨的光都吸了进去。司机倚在车门上抽烟,烟圈飘到半空,被穿堂风打散,正好落在爷爷的白发上。

“走吧。”爷爷转身往堂屋走,背影驼得像座拱桥,后襟被风掀起个角,露出里面打了三层补丁的棉絮,“到了雾隐山,卯时记得采晨露,江坤那地方的井水,喝多了会忘事。”

刘子钰背着帆布包往外走,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帆布包里塞着爷爷连夜烙的芝麻饼,还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是他去年过生日时爷爷扯的新布。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站在供桌前,背对着他,手里的拐杖斜斜地支着地面,像株被秋霜压弯的老槐树。供桌前的长明灯芯爆出个火星,把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像道快要断裂的桥。

司机拉开车门时,一股皮革混合着汽油的味道涌了过来,呛得刘子钰咳了两声。他弯腰坐进后座,帆布包被挤在腿弯里,芝麻饼的香味混着红布包里的玉佩寒气,在鼻尖缠成一团。“小朋友,系好安全带。”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后视镜里映出他叼着烟的侧脸,烟灰落在米色的坐垫上,烫出个小黑点。

车开出去很远,刘子钰才敢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巷子口的老槐树在往后退,树皮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刻的身高线,最上面那道离地面刚好一米七,是去年刻的,如今看来却像在嘲笑他半年没长个子。再远些,老宅的青砖墙被雨水浸得发黑,门楣上的“刘氏宗祠”匾额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木头茬,墙根的青苔爬了半尺高,像片绿色的水。

他猛地别过头,把脸埋进帆布包的阴影里。

不知走了多久,车驶离了市区,钻进连绵的山里。窗外的树越来越密,白杨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松针像绿色的雨往下掉,偶尔有野核桃砸在车顶上,发出“咚”的闷响。刘子钰的眼皮越来越沉,五识残缺带来的眩晕感涌了上来,头重得像灌了铅。他打了个哈欠,靠着车窗闭上眼,恍惚间听见爷爷在耳边说“睡吧,到了叫你”,就像小时候他发烧时那样。

半梦半醒间,一阵奇怪的声音钻进耳朵。

不是车轮碾过石子的“沙沙”声,也不是风吹树叶的“哗哗”声,而是……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咯吱……咯吱……”

很轻,却像根细针,扎得他耳膜发痒。刘子钰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车窗——外面是浓密的树林,枝叶在风中摇晃,阳光被剪得支离破碎,落在玻璃上,像块块晃动的光斑。没有什么东西,只有棵老松树的枝桠伸过来,离车窗还有半尺远。

是幻觉?他皱了皱眉。自从爷爷去年冬天用了禁术,他就总这样,有时会听见墙里传来弹珠声,有时会看见水盆里浮着张模糊的脸。医生说是神经官能症,开了些白色的药片,吃了却更晕。爷爷只让他别在意,说“阴阳眼开了缝,看见些东西正常”。

他重新闭上眼睛,刚要睡着,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近,像是就在车窗外面,带着种潮湿的黏腻感,刮得玻璃“咯吱”响,连带着座椅都在微微震动。

“咯吱……还我……”

后面的字模糊不清,像是女人的低语,又像孩童的呜咽,尾音拖得长长的,缠在耳边甩不掉。刘子钰屏住呼吸,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他慢慢转过头,眼睛刚凑近车窗——

一团黑影贴在玻璃上。

不是人脸,没有五官,就像被人用墨汁泼在上面,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像块融化的沥青。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正在看着自己,那道刮玻璃的声音,就是“它”用没有手指的手划出来的,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恶意。

刘子钰的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蓝布衫。他想喊司机,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黑影在玻璃上慢慢移动,留下淡淡的白痕,像条蜿蜒的蛇,那道“咯吱”声越来越响,玻璃仿佛随时都会裂开。紧接着,他看见黑影的“脸”上突然凸起两个圆点,黑沉沉的,像是凭空长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眼睛……”

模糊的词钻进耳朵,刘子钰的右眼突然一阵刺痛,像是有根针从外面扎了进来。他看见那黑影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惊恐的脸,而自己的右眼,正在镜子般的瞳仁里慢慢变黑,像被墨汁染了似的,连眼白都在一点点沉下去。

“砰!”

车子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像是碾过了块大石头。刘子钰的头狠狠撞在车窗上,眼前一黑,嘴里尝到了铁锈味。等他再睁开眼时,窗外的黑影已经不见了,刮玻璃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树影在飞快地往后退,司机骂骂咧咧地拍着方向盘:“妈的,什么破路!”

“小朋友,醒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还叼着烟,“快到雾隐山了,江先生在山上等着呢。”

刘子钰没说话,只是用手背捂着右眼。不疼了,也没有变黑,刚才的一切,真的像场幻觉。可车窗上那道淡淡的白痕还在,从玻璃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条凝固的泪痕。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口袋里的红布包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像是揣了块烙铁,烫得他皮肤发麻,连带着里面的玉佩都像是活了过来,在布包里微微震动。

车拐过一道弯,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高,却被浓浓的雾气笼罩,山顶隐在白雾里,看不真切,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山脚下有个小小的村落,村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雾隐村。石碑的一角缺了块,露出里面的青石,上面沾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到了。”司机停下车,拉上手刹,“江先生在前面的路口等你。”

刘子钰推开车门,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钻进鼻腔时竟有些发甜,像熟透的野果落在泥里。他抬头看向雾气缭绕的山路,石阶隐在白雾里,像通往天上的梯子。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像有只手攥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爷爷说,别信江坤的话。

爷爷说,十八岁生辰那天,要攥紧玉佩。

爷爷还说,别回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树林深处,似乎又有一道黑影闪过,快得像道闪电。刘子钰深吸一口气,攥紧口袋里滚烫的红布包,转身朝着雾气弥漫的山路走去。

雾隐山的雾,像有生命似的,慢慢涌了过来,缠上他的脚踝,像无数冰凉的手指。身后的车和路很快被吞没在白色里,连车轮印都没留下,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又仿佛他生来就该走进这片雾里。帆布包里的芝麻饼还在散发着香气,可刘子钰觉得,自己好像再也回不到那个有爷爷、有老槐树、有长明灯的老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