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陈默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隔壁床老周起夜的动静把他吵醒的。木板床吱呀一声,布鞋拉着地,踢踢踏踏往外走。陈默闭着眼,等老周回来,等他重新躺下,等呼噜声再响起来,又数了一百二十息,才慢慢睁开眼。
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勉强能看见房梁上的蜘蛛网。那只蜘蛛还趴着,腿蜷成一团,跟死了似的。
陈默盯着它看了会儿。
这间柴房改的宿舍住六个人,都是青云宗外门打杂的。老周五十三,扫了三十年地,炼气三层。隔壁床小刘十九,比陈默小两岁,炼气二层,天天做梦被哪个长老看上收为弟子。对面大壮炼气五层,但脑子不太好使,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还整天乐呵呵的。
陈默炼气四层。
来青云宗三年,从炼气一层爬到四层。不快,但稳。每月领的灵米换成辟谷丹,省下半数换成灵石,灵石攒着买功法。三年下来,攒了十七块下品灵石,缝在枕头里。
这事没人知道。
老周又咳起来了,喉咙里像揣了个破风箱。陈默等他咳完,等天光再亮些,等院子里传来第一个脚步声,才掀开被子起身。
布鞋底磨得快透了,踩地上能觉着石板的凉。陈默弯腰提鞋,顺手摸了摸枕头,硬的,十七块都在。
早饭是一碗稀粥,半块杂粮饼。食堂在外门东北角,露天的,几张破木桌,来晚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陈默端着碗蹲墙根,一口一口慢慢喝。
粥里米粒数得清。
“陈默。”
陈默抬头。小刘端着碗凑过来,脸上写着“我有事跟你说”。
“知道吗,丹房那边缺个烧火的。”
陈默喝了口粥。
“我托人问了,一个月多两块下品灵石!”小刘压低声音,眼睛发亮,“而且丹房长老脾气好,万一被看上”
“你去?”
“我托人了,但人家说要炼气四层以上。”小刘挠挠头,“你也是四层,要不一起?多个机会。”
陈默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舔了舔碗沿。
“不去。”
“为啥?”
“烧火的活,抢的人多。”
“那又咋?试试呗,万一呢?”
陈默站起身,把碗放回木桶。
“你试。”
他没回头,往杂役院走。身后小刘嘟囔什么“年轻人一点冲劲没有”。
陈默听见了,没停步。
冲劲?
三年前他是有冲劲的。十五岁,炼气一层,村里唯一被选上送进青云宗的。他爹卖了家里的牛凑路费,他妈连夜缝了双新布鞋。送出村那天,全村人都站路口看。
“好好修,出息了接你爹娘享福。”
“小默有灵根,将来肯定成仙人。”
“听说宗门里有仙鹤,能骑着飞,到时候别忘了咱们。”
他都记得。
也记得进了宗门才知道,有灵根不假,杂灵根也是灵根。火木水土金,五行俱全,五行全废。三年了,他连一本正经功法都没摸到过,全靠宗门发的基础吐纳术熬到炼气四层。
三年了,他也再没回过村。
路费太贵。攒的灵石要买功法。等买到功法,等突破炼气五层,等进了外门正式弟子名单
陈默没往下想。
想多了没用。
杂役院的活每天一样:上午扫藏经阁外围,下午劈柴,傍晚挑水。
藏经阁是内门弟子才进得去的地方,陈默只能在门口扫落叶。扫地的时候他竖着耳朵听,偶尔能听见里面有人说“筑基”“功法三层”“突破在即”。
听多了就不听了。
跟自己没关系。
劈柴的活在后山,一棵枯了百年的老槐树,锯成段,劈成柴,送到各院。这活累,没人愿意干,陈默干了三年。
不是傻。
劈柴的地方偏,没人来。劈柴的时候能想事情,能盘算,能慢慢磨。累了就歇会儿,反正没人盯着。
柴刀是宗门发的,铁柄磨得发亮,刀刃钝了,砍起来费劲。陈默没抱怨过,费劲就多砍几下,多出汗少惹事。
今天劈到第三捆的时候,来了个人。
陈默没抬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谁,大壮。那脚步又重又实,踩地上像夯地。
“陈、陈默。”
“嗯。”
“我、我帮你。”
大壮蹲下来,抱起一根木段,往木墩上一放,抡起斧子就砍。力气是真大,一斧子下去木段裂两半。
陈默没拦着。
大壮劈了十几根,忽然停下来,挠挠头。
“陈、陈默,你、你说,我能不能修到筑基?”
陈默看了他一眼。
大壮满脸期待,眼睛亮得跟孩子似的。
“能。”
“真、真的?”
“真的。你炼气五层,再往上就是筑基。”
大壮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抡起斧子接着劈。
陈默低下头继续锯木头。
他没说的是,炼气五层到筑基,有人用三年,有人用三十年,有人到死都迈不过那道坎。外门几百号人,筑基的不到十个。内门弟子一出生就吃丹药泡灵泉,炼气七层起步。外门杂役想筑基,得拿命换机缘。
大壮不懂这些。
挺好。
傍晚挑水的时候,陈默在后山井边遇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灰扑扑的道袍,蹲井沿上,手里拿根钓竿,往井里钓。
陈默脚步顿了顿。
老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钓。
陈默放下扁担,把木桶放井边,等着。
井水离井口三丈多,钓竿够不着。老头钓竿上没线,没钩,什么都没有,就那么悬在井口上方。
天快黑了,风冷起来。
老头一动不动。
陈默也没动。
一炷香。
两炷香。
天彻底黑了,星星冒出来。
老头收起钓竿,站起来,活动活动脖子。
“你怎么不走?”
“等您钓完。”
“我钓完了?”
“您收竿了。”
老头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他几眼。
“你叫什么?”
“陈默。”
“炼气四层?”
“是。”
“劈柴的?”
“是。”
老头又笑了一声,把钓竿往袖子里一塞,背着手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头也没回。
“明天这个时辰,还来。”
陈默愣了一息。
“……是。”
老头没影了。
陈默把两桶水挑起来,肩膀压得生疼。走到半路,他才想起来
老头是从井里往上走的。
井沿到井口,三丈多,老头没迈步,就那么走出来了。
陈默脚步没停,肩膀上的扁担吱呀吱呀响。
月亮升起来,照山路上,白惨惨的。
他想起老头收竿的时候,井水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井里没风。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往上浮,又沉下去了。
他想起老头问他“我钓完了”,他说“您收竿了”。
他不知道答对了没有。
但他知道,明天这个时辰,他会来。
挑水回去的路上经过藏经阁,门口的落叶又落了一层。陈默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晚饭剩的半块杂粮饼揣怀里,还是热的。
回到宿舍,老周已经躺下了,小刘不在,大壮呼呼大睡。陈默摸黑找到自己铺位,脱鞋,躺下。
枕头里十七块灵石硌着后脑勺。
他睁着眼,看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
陈默忽然想,它在等什么?
等虫子落网?等冬天过去?等天亮?
窗外起风了,树枝刮着窗纸,沙沙响。
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劈柴。
还要去井边。
他不想去。
但他不敢不去。
这大概就是炼气四层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