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死亡

冰冷的马蹄声还在逼近,迷雾都被震得微微翻涌,那股腐烂的腥气越来越浓,浓得呛人。

最先扛不住的是个年轻的佣兵,他捂着鼻子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戈壁的碎石上,声音都在发颤:“老、老大,雾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首的佣兵已经没有回答他的余力了,只是颤抖着握紧手上的长刀,反复深呼着气像是自我安慰道:

“女……女神保佑!我……我还不能死!我,我一定会活下去!”

此刻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人们这才想起,关于迷雾海的传说……没人知道雾里有什么,因为没人能从雾里活着回来。

“怪!怪物!”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佣兵们瞬间炸了锅,刚才还叫嚣着要抓克洛伊领赏金的人,此刻连滚带爬地往后逃,却发现身后的迷雾不知何时也翻涌着黑浪,把他们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克洛伊顺着那个大喊大叫的人的视线看去。那是一匹没有皮肉的马,森白的骨头上缠着破烂的黑布,马背上坐着的“人”,半边脸的皮肉已经烂成了泥,露出发青的颧骨,空洞的眼窝里淌着黑红色的黏液。

随后,越来越多的骨马从迷雾里钻出,它们的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噔”声,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骨头。马背上的怪物穿着锈蚀的盔甲,手里的枪尖泛着乌光,有些还挂着碎布条和发黑的血迹。

它们没有嘶吼,只是沉默地逼近,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惊慌失措的佣兵们,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啊!”不知是哪个佣兵,开始驱使着受惊的马匹拼了命地往外逃,但还没等他逃出众人的视野,就被一柄破空而来的长枪连人带马贯穿钉在戈壁的碎石上,喷涌而出的血液瞬间将碎石染黑,而奔逃的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及喊出就已经死透了。

而后,一只背生双翼、硕大无比的怪物从天而降,将长枪拔出,猛地一甩,那人和马的尸体就这么四分五裂地砸回到众人面前。

在场的人们中,或许他是最幸运的一个,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自然也不用感受接下来的恐惧。

被刚才这一幕刺激到的众人们此刻完全被吓傻了,再也顾不上悬赏,只是疯了似的往四面八方撞去。

紧接着,雾里响起两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叫,下一秒,几根断指和半截肠子就这么被抛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碎石上,还在微微抽搐。

剩下的人彻底瘫了,有人跪坐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饶命”;有人握着刀“哈哈哈哈”地笑着胡乱挥舞,却不小心砍中了身边的同伴,引来一阵更凄厉的哀嚎。

“都是!都是你的错!”为首的佣兵见逃跑无望,手上的刀也拿不稳了,踉跄着站起身就要上前掐死克洛伊。但还没等他冲到克洛伊面前,就摔倒在地,滚落一阵后,他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却发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啊?”

他缓缓转过头,却只看见自己的上半身趴在地上,脏器和碎肉遍地都是,下半身在此刻也早已不知了去向。还没等他后知后觉地发出惨叫,一柄巨锤就带着风声落下,将他砸了个粉碎。

鲜血喷溅在克洛伊的脸上,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却能清晰地听到皮肉被撕裂的声音、骨头被碾碎的声音,还有那些人临死前的哀求声。等她再睁开眼时,戈壁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此刻的她再也跑不动了,那些身强体壮的流匪们都难逃一死,又何况她呢。比起被那些流匪抓去受尽侮辱,被怪物杀死或许已经是比较体面的结局了。就是不知道桑德斯和温妮他们会难过吗?只能默默说抱歉了……对不起,还是没能遵守约定呢。

正当她这么想着等待着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时。为首的那个身披骑士重甲,身后缠着破旧的红色披风的怪物,在用手中的巨大长枪随手刺穿了一名正倒在地上装死的流匪后,缓步来到了她的面前,枪尖颤抖着,距离克洛伊的额间只有一步之遥。

克洛伊注视着它,它也同样注视着克洛伊,克洛伊看见,有猩红的火焰在那隐藏在盔甲面具后跳动,瞬间,一股极端的恐惧与杀意缠绕上了她的心头,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正当克洛伊以为那柄长枪即将刺穿自己时,枪尖却在此刻缓缓垂了下来,而方才的怪物则踏着沉重的脚步声就这么转身离去了。

而在它身后,那些隐约还认得出骑士打扮的怪物们,也跟着齐齐调转方向,破空声、马蹄声渐渐没入迷雾,连带着那股浓得呛人的腐烂腥气,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等她缓过神时,眼前就只剩下了一堆残肢断臂以及一些分不清具体部位的碎肉,鲜血染红了大地,原本灰白色的戈壁滩此刻已然变成了暗红色。克洛伊深呼着气,全然不管此刻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方才那一幕带给她的惊悚感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松弛,四肢像是灌了铅,再也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踉跄着晃了晃,视线开始模糊,戈壁上的残肢碎肉渐渐和迷雾搅成一片浑浊的红。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离,耳边的死寂慢慢被嗡鸣取代。就在她的身体即将重重砸在冰冷碎石上的那一刻,一双熟悉的、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她……感受到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再也撑不住,意识陷入了黑暗。

戈壁边缘的风裹着血腥味,刮得人骨头缝发冷。

约尔克缩在乱石堆后面,紧握着戒指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先前只是站在迷雾的边缘观察情况,随后,便听见惨叫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他无法想象他们到底是遭遇了是什么样的恐怖才会发出如此绝望的喊声,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他们一定都死了,死透了。想到这,他也被吓得赶紧远离了迷雾,躲得更远了些。

他不敢往前挪一步,喉咙里泛着酸水——那些都是跟着他混饭吃的人啊,他辛苦打拼这么久招揽来的手下们,现在恐怕连骨头渣子都未必能剩下了。这些天的倒霉事一件又一件,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罪了女神才会有如今的报应,先是劫了个偏僻的村子却根本没捞到多少油水,随后在抓住那个男人后在寻来的路上又迷了整整半个月的路,现在跟着他的人几乎都死完了……理智驱使着他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但心中的那一份侥幸与贪念又将他留在这,正如一个输红眼的赌徒,他不甘心,付出了那么重的代价结果却是竹篮打水。

“妈的,这鬼地方……”他啐了一口,目光死死钉在迷雾与戈壁的交界处。

就在这时,雾霭翻涌了一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被轻轻送了出来,落在碎石滩上——是那个白发女孩!她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躺着,一动不动,显然是晕死过去了。而托着她的东西,约尔克眯着眼也没看清,只觉得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落地的瞬间,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雾里。

但这都不重要了!约尔克的心脏猛地一跳,机会!这就是机会!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当他激动地打算摸上去将女孩带走时,一柄利刃从身后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身影,眼里只剩下了惊愕:

“是你!这怎么可能!”

“你知道的太多了,作为棋子,你不该知道这么多,仅此而已。”

还没等他握紧戒指反击,手又被砍了下来,正当他茫然地看向自己只剩半截的手臂时,紧接而来的一股炙热的火焰就将他烧成了灰烬。

“克洛伊!”

“温……温妮?”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温妮,放……放开。”

“抱……抱歉,桑德斯叔叔!克洛伊醒了!”

克洛伊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到底昏睡了多久,只知道现在的她自醒来后就浑身酸痛,想要立起上半身,手却颤抖着根本使不上力。

“克洛伊!”

“桑德斯……”虽然不知道在自己晕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看到两人都平安无事后克洛伊还是由衷地心安。

“怎么样?克洛伊,坐得起来吗?”

“嗯……困难,休息,别担心。温妮,水。”

“嗯,克洛伊,我去帮你倒。”等到温妮匆忙地跑出门外,克洛伊这才向桑德斯询问道:“发生了什么?”

“在索兰托带着你走后,我注意到那些流匪们都迅速离开了教堂,所以觉得不对劲想要跟过去,当时受了点小伤,柯林阻拦了我一段时间,等到我赶到现场时,就只看到你晕倒在雾外。”

克洛伊这时才慢慢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从她跟着索兰托一直逃到迷雾海,然后她独自一人引着流匪逃进了迷雾海,然后……克洛伊努力地想要回想雾中发生的事,但头脑却一片空白。

不对!还有更重要的事!想到这的她猛地瞪大眼睛看向桑德斯:“索兰托呢?”

“抱歉,克洛伊,我没能找到他,在你附近的乱石堆后我只找到了具烧成焦炭,辨别不出面目的尸体。”

克洛伊听完两眼一黑,愧疚感顿时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呼吸。看着她的反应,桑德斯也似乎明白了什么,正想上前安慰,却被突然闯入的人打断了。

“桑……桑德斯!你是说克洛伊醒了!”只见一个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也散乱地披撒着的女人充了进来,对着桑德斯语无伦次地问到。

桑德斯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女人于是欣喜地来到克洛伊床前急切地询问道:“克……克洛伊,虽然我知道这对刚醒来的你有点勉强,还请你告诉我,索兰托他究竟去了哪?”

克洛伊盯着那双急切又带着哀求的眼睛,看着记忆里知性温柔的女人在此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间也和桑德斯一样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那份愧疚使她不敢去看安娜的眼睛,只能沉默着一言不发。

如果那时的她能注意到他们手下还有能用魔法的人躲在暗处,她或许就不会让索兰托离开了,那个人先前一定是因为自己在索兰托身边怕弄死自己所以投鼠忌器没敢下手,索兰托一旦离开自己就相等于失去了人质,所以那些人才会肆无忌惮……

眼见着克洛伊许久一言不发,安娜也是颤抖着攥紧了双拳,崩溃地大喊道:“是你!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这些流匪们根本就瞧不上我们村子!如果不是你!索兰托也根本不会去冒这个险!”

桑德斯攥紧拳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想开口劝解,却看着安娜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我明明都已经求过他了,让他不要走。”说着说着,安娜仿佛像抽走了所有力气,跪倒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呜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