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明轩没回头。
他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那上面有一块污渍,干涸后呈现出暗红色,像有人在那里抹过什么东西。
“你踩到我脚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点。
尚明轩慢慢转过头。
车厢里还是那些人。斜对面坐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睡觉;过道另一边是个穿风衣的女人,脸被阴影遮住;最后一排最暗的角落,隐约有个人影。
他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七个乘客。
七个。
他刚才上车时扫了一眼,明明只有五六个。那个说话的人是谁?
“你踩到我脚了。”第三次。
这次声音就在他耳边。
尚明轩猛地低头。
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但那个座位上,有一双脚。
灰白色的,浮肿的,穿着一双老式黑布鞋的脚,端端正正摆在他座位边缘,紧挨着他的脚。从膝盖往下,就这么凭空出现在空座位上,像被人切下来摆在那里的。
尚明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尖叫,没有跳起来。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双脚,盯着黑布鞋上沾着的泥土——潮湿的、发黑的泥土,散发着一股坟墓里才有的腐朽气息。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那双脚没动,也没再说话。
尚明轩慢慢把脚收回来,身体往窗边贴,尽可能离那双脚远一点。他攥着折叠刀的手全是汗,刀柄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车厢里的灯又闪了几下。
借着那瞬间的亮光,他看见了更多东西。
戴耳机的年轻人,耳机线垂下来,但另一头什么都没有,只是两根空荡荡的线悬在那里。穿风衣的女人,风衣下摆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尸斑。
青紫色的,像淤血一样的尸斑。
尚明轩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
不能看。不能想。不能引起注意。
他想起小时候老人讲的——夜路遇鬼,就当没看见,各走各的道。鬼有鬼的路,人有人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公交车还在开。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路灯没了,两边变成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一两棵歪脖子树,枝桠扭曲地伸向夜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尚明轩不知道车要开往哪里。
他只知道,这辆车上的乘客,活人可能只有他一个。
又过了一站。
没人上车,但车门开了,停了十秒,又关上。尚明轩看见站牌上写着三个字,借着车灯一闪而过,他没能看清。
下一站。
车门又开了。
还是没人上车。
但尚明轩感觉到,车厢里多了点什么。
他没抬头,只是用余光扫过地板。过道上多了一双脚印,潮湿的,从车门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脚印踩过的地方,地板颜色变深了,像渗出水渍。
最后一排那个人影,动了动。
“几点了?”
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尚明轩没吭声。他不知道是不是在问自己。
“几点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比刚才近。
尚明轩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他没回头,但他能闻到一股气味——泥土的腥气,混着腐朽木头的那种霉烂味。
“几点了?”第三次。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冰凉,潮湿,像从水里刚捞出来的。那只手的力量不大,只是轻轻搭着,但尚明轩感觉整条胳膊都麻了,血液好像凝固住,不再流动。
他没动。
他也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着后面,让那个人自己看。
那只手停在他肩膀上,没有移开。
五秒。十秒。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后窗玻璃上,尚明轩借着那点反光,看见了身后的影子。
那是个人形。
但又不太像人。
太长了。脖子太长,胳膊太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拉抻过,比例失调得诡异。它弯着腰,脸凑近尚明轩的手机屏幕,仔细看着。
然后它直起身。
“还早。”
苍老的声音说。
那只手从他肩膀上移开了。
脚步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走回最后一排。座椅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尚明轩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不知道那个“几点了”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答对了。
他只是想起上车前,手机时间始终停在22:47。
现在还是22:47。
公交车还在开。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掠过一两点磷火般的幽光,在远处漂浮、闪烁。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尚明轩盯着自己膝盖,数着水滴声。
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滴水声是从头顶传来的。
他慢慢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