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州十二月,风裹着沿海特有的湿冷。
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腥与城市夜晚的凉意,吹在脸上,是一种透进骨头里的冷。
光州国际机场T2到达口,人流涌动,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响。张屿拖着黑色行李箱走出来,脚步比平日沉一些。
他刚从国外行业峰会回来,作为屿光仿生主讲嘉宾,连续几天报告第五代人形机器人技术路线,倒时差、连轴转,整个人耗得很厉害。高强度的英文演讲、不间断的技术交流、一场接一场闭门研讨,连睡眠都被压缩到最短。他本就话少,这种场合必须强撑着对外,格外耗心神。
走出到达口,暖风吹在脸上,他微微闭了闭眼,疲惫几乎写在眼底。
林跃的黑色SUV停在路边,低调打着双闪。看见人,他探出头挥了挥手:“屿哥,这边。”
张屿把箱子放进后座,坐进副驾。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车子汇入晚车流,窗外霓虹一闪而过,在他侧脸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累坏了吧?国外那边反响很猛。”林跃顿了顿,语气轻松,“不过国内这两年也出了不少厉害的团队,有人把人脸交互做得越来越像真的了,网上讨论度很高。”
张屿靠在椅背上,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跃早习惯他的沉默,继续说:
“公司几条线都正常。桌面陪伴、文娱表演都稳定出货,唯独居家护理这条人形机器人产品线,卡得最久。现在就差一层能贴身、能感知、长期耐磨的亲肤面料,老周在盯。样品试了好几批,要么舒适度不够,要么感应精度不达标,卡了挺久。现在的技术,做‘脸’容易,做‘皮肤’难。”
张屿指尖无意识地轻点膝盖,没说话。
这是他们项目目前最大的瓶颈。
人形机器人可以做到动作精准、反应迅速、逻辑流畅,可一旦贴近人、拥抱人、照顾人,就总差一层最关键的东西——温度。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台冰冷高效的机器,而是一个能真正陪伴、能让人安心靠近的存在。
“对了——明天未来科技峰会,协会那边点名请你,得露个面。”
张屿眉峰微不可查地压了一下。
不是推托,是刚从国外高强度峰会回来,人已经到极限。
国外那场是技术分享、专业研讨,他责无旁贷;
明天这场偏向颁奖仪式与行业交流的活动,流程多、场面重,他实在没精力再应付。
“我这边状态跟不上,推了吧。”他声音很淡。
林跃早料到他会这句,耐心解释:
“推不掉的。你是行业里的技术标杆,师傅也说了,不用你讲东西,就到场坐一会儿,支持一下行业就行。很多人都是冲着你才来的。”
张屿指尖轻抵膝盖,沉默片刻。
窗外车流不息,光州的夜晚繁华又疏离。
“知道了。”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
他无意识侧过头。
路边那辆白色新能源车旁,
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刚结束和助理的对话,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指尖轻轻一碰屏幕。
就是这半秒——
她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眼尾轻轻一弯,
不是职业礼貌,不是干练冷静,
是一种很软、很轻、很旧的甜。
像小时候那个会跑会笑、眼睛亮亮的小姑娘。
那一秒,张屿心里莫名一顿。
像有什么极轻、极旧、被他藏了很多年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模糊、遥远、抓不住。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只当是连日赶路累得恍惚。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背着小书包,在校门口对他挥挥手:“我走啦。”
十二月七日。
她走后的第二十年。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那道身影很快被车流淹没。张屿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林跃在旁说着公司近况,他回应得很淡,思绪却有些飘。
刚刚那一眼,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白色轿车内。
莫芮刚给哥哥莫知予发完消息,嘴角还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哥,我落地了。”
莫知予秒回:“公寓我让人提前收拾过,你先过去歇着,有空再回家。”
她看着屏幕,心里轻轻一暖。
对外她是冷静利落的设计师,可在家人面前,那层硬壳会自动软下来。这些年在国外一个人打拼,最念的,始终是家里那点安稳。
“嗯,我先去公寓,明天峰会结束再说。”
助理在旁轻声:“莫姐,明天峰会流程我再发你一遍?”
莫芮收起那点软意,眼神立刻恢复专业沉稳:
“嗯。获奖发言不用长,重点讲面料与人体、设备的适配逻辑。”
“明白。”
车子平稳前行。
窗外,光谷科技园的楼宇次第亮起灯火。屿光仿生的冷白色大楼,立在中心。
那是国内人形机器人最顶尖的公司,也是她这次回国,最想合作的目标。
她研究智能触感面料七年,最想实现的,就是让冰冷的机器,拥有贴近人的温度。
而屿光仿生科技,是最有可能和她一起完成这件事的合作对象。
莫芮不知道,那栋楼里,有人等了她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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