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种习惯独处的人,本该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
可现在,我正站在包厢里,摆着各种奇怪的姿势。
至于为什么——姑姑手里那根黑色教鞭说明了一切。
“头抬起来!腰挺直!”
“啪!”
教鞭又落在我背上。
疼。
我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我亲姑姑了。
“说好不打我的!”我揉着后背抗议。
“少废话!”姑姑完全不理我,“收腹!挺胸!屁股往后!”
“你当我是孔雀吗?”
心里骂归骂,那根黑漆漆的教鞭就在眼前晃。我只好认命地照做。
“嗯,还行。”姑姑点点头,又翻开那本绿皮小本子。
又是这玩意儿。
从进这屋开始,她就一直翻这小本子。翻几页,看我一眼,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我就得换个更羞耻的姿势。
我实在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死亡笔记还是整人宝典?
“你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培训手册啊。”姑姑头也不回,“别废话,继续。现在,眼睛盯着前面那张桌子。”
“行行行……”
我盯着远处放着纸巾盒的桌子,一脸生无可恋。
“双手握住,放在……嗯,肚子前面。”
“这姿势也太怪了……”
“身体前倾二十度!”
“二十度?我哪知道二十度是多少?”
“要不要我帮你量?”姑姑扬了扬手里的教鞭。
“这……这样行了吧?”我赶紧往前倾了倾。
这姿势真累人。
“嗯,头往旁边歪。”
歪头。
“笑一个!”
笑?我扯了扯嘴角。
“噫——”姑姑嫌弃地皱起眉,“你这表情跟小马云似的。”
“不是你让我笑的吗?”我直起身子,终于忍不住反驳,“我本来就不会笑!你非要让我笑!”
“放屁!”姑姑瞪着我,“昨晚你对雨念笑得不是挺开心的?”
“那能一样吗?”我脱口而出,“楼底下那些人能跟雨念比?”
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
姑姑也愣了,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啧,你这人啊……”
她咬着嘴唇琢磨别的办法。
“要我说,”我趁机提议,“让慕小白接客就行了,他天生干这个的料。我洗洗盘子扫扫地,多好。”
我扭了扭酸痛的腰,想找个地方坐下。
“不行!”姑姑一把拦住我,“让你窝在后厨,只会越来越阴。你妈知道了不扒了我的皮?”
她闭上眼睛,眉头皱成一团。
我说,至于这么愁吗?我都没你愁。
“看来……”过了好一会儿,姑姑睁开眼,目光炯炯,“只能实战了!”
那眼神,跟送士兵上战场差不多。
“哈?”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普通人来说,实战确实是最好的学习方式。但对我这种社恐来说,这绝对是个馊主意。
“刚才教你的那些姿势和话术,现在用起来。”姑姑按住我肩膀,把我转向门口,“看到窗边那个女的没?刚来的。交给你了。”
“那种三十好几的你也好意思叫女的?”
“你今天是不是欠收拾?”姑姑皮笑肉不笑地捏了捏拳头。
“不不不……我这就去。”
我干笑着,接过姑姑塞来的菜单,硬着头皮往前走。
那女的吧,长得也就那样。脸蛋还不如关瑶好看。虽然俩人都染头发,但人家关瑶起码没糊这么多粉。
而且她烫的是我最讨厌的大波浪。
我一直觉得,内心简单的人,头发也应该是直的。弯弯绕绕的,一看就是心里弯弯绕绕多。
这种人肯定不好惹。
等她转过头,我发现她还戴了美瞳。
好感度直接归零。
唉。
走到桌前,我深吸一口气。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别惊讶。这不是我的话,是员工手册上抄的。
“不用。”那女的看都不看我,眼睛直勾勾盯着吧台,“能把那个帅哥叫过来吗?”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慕小白正在擦杯子。
“他这会儿有点忙,您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行。”
“你?”她这才瞟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算了算了,我等他。”
我眼皮跳了跳,但努力保持语气平和。
“也行。不过天热,要不要先来点喝的?”
我自认为这已经够客气了。
这女的却不领情:“行吧行吧,看你怪可怜的。给我来杯橙汁。”
我额角蹦出第一根青筋。
“不好意思,我们主要是咖啡店。果汁虽然有,但正好没有橙汁。”
我翻了翻菜单,实话实说。
“怎么可能?”她一脸不信,“你把那帅哥叫过来,我问问他。”
第二根青筋蹦出来。
“他来了也是这个答案。真没有橙汁。”
“没有开什么店?”那女的用手指敲着桌子,“要不是看那小哥帅,我才不进你们这种破店!”
这女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好意思,我不信上帝。
“那您去隔壁蜜雪冰城看看?”我尽量保持微笑,“我们这儿是咖啡店。想看帅哥的话,夜总会多得是,还不要钱。”
“你什么态度?”她“啪”地拍桌子站起来,“嫉妒人家比你好看是吧?”
“呵。”我收起那点假笑,眯眼看她,“随便你怎么想。长他那样我可能就去自杀了。不过话说回来,长您这样,我现在就想自杀。”
“你——!”
女的站起来,一股浓烈香水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背过气。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人比蚊子还能叫。
正要继续输出,姑姑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把拉住我。
这大概是她今天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您是店长?”那女的看了看姑姑胸前的牌子,语气阴阳怪气。
“是。发生什么事了?”
“呵,你们家员工脾气可真大。我说两句就骂人,信不信我投诉你们?”
“我一般不骂人,您该荣幸。”我在旁边补了句。
“陈默!”姑姑回头瞪我。
“你看你看!什么态度!我要投诉!让这种人滚蛋!”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愿意补偿。”姑姑连忙道歉。
“补偿?明明是她不对!”我挣开姑姑的手,“我走就是了!”
“陈默!你闭嘴!”姑姑死死拽住我袖子。
她转头对那女的说:“真的很抱歉,我们愿意补偿。”
“哼,补偿?”那女的抱着胳膊,“好啊。让那个帅哥过来陪我,然后让这小子给我鞠躬道歉!”
我扯了扯嘴角,想挣开姑姑的手走人。但她攥得很紧,还轻轻摇了摇头。
“慕小白是吧?可以,待会儿我让他过来。”姑姑说,“但我这员工性子倔,让他道歉也不是真心的。我是店长,我替他道歉。”
“姑姑,我说了——”
话没说完,我愣住了。
姑姑真的走到那女的面前,弯下腰。
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另一个画面——好多年前,我爸也是这样,为了我,向那些丑恶的脸弯下腰。
【看啊看啊,那个就是小偷的儿子!】
【他自己估计也是个小偷吧。】
【哈哈哈……】
那些声音从记忆深处涌出来,和眼前这一幕重叠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发疼。
“对不起,是我们不对。”
【对不起,是我们不对……】
姑姑……
我咬紧牙,攥紧拳头。可一秒后,又松开了。
因为说到底,是我错了。
“行吧行吧,原谅你们了。”那女的摆摆手,“快点把那帅哥叫过来啊!”
到头来,我又让这个世界,嘲讽了一次。
连我的亲人一起。
看着慕小白带着一贯的笑容陪那女的走开,姑姑在我旁边重重叹了口气。
“走吧,去歇会儿。”
往厨房走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我也没说话,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到走进厨房,姑姑回头,轻轻敲了下我的脑袋。
刚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有什么东西从我脸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陈默?”
姑姑抬起我的头。
我满脸都是眼泪。
我抽着鼻子,不敢看她。
是的,我错了。我又错了。
如果说当年是这个世界让我犯错,那这次,是我让这个世界,让我的亲人,替我背了锅。
明明我爸死后,我那么恨这个世界。发誓再也不经历这种事。于是我躲起来,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可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终于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我居然把最不想面对的事,推给了最亲的人?
这么差劲的我,和这个世界有什么区别?
“陈默?怎么了?”姑姑有点慌,走过来,轻轻把我拥进怀里。
她的怀抱很软,很暖。
在这片柔软里,我终于,终于忍不住了。
“姑姑……姑姑我……我……”
心里像被撕开一样疼。在姑姑怀里,我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往外涌,我紧紧抱住她。
“姑姑,我错了……对不起……”
“道什么歉?”
“因为……因为我怂,让姑姑受委屈了……就像我爸那样,明明是我的错,却要替我道歉……我却只会看着……我太没用了……”
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
和当年嘲笑我和我爸的那些脸叠在一起。
扭曲,狰狞,轻蔑。
那是来自世界的嘲讽。
而我今天,让姑姑也承受了这些。
悔恨和不甘心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原来你在想这个啊。”姑姑轻轻拍着我的背,“别担心啦,没事的。”
“为什么?”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难得温柔的脸,“向这种人低头,不是很丢人吗?”
“不会啊。”她笑了笑,“因为对姑姑来说,陈默是很重要的人。以后你就懂了,为了你觉得重要的人,偶尔低个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爸当时也没怪你,对吧?因为你也是他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对。重要的人。”姑姑帮我擦掉眼泪,“快把眼泪擦了,比笑起来还难看。你不是总说这个世界不会对任何人温柔吗?所以我们才要互相取暖,互相护着。这就是重要的人存在的意义啊。”
“姑姑,我……”
她捂住我的嘴。
“就算陈默不相信这个世界,也要相信我们啊。姑姑会让你慢慢感受到的。”
她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泪痕。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急,慢慢来就好。”姑姑说,“先试着相信我们,然后再慢慢相信这个世界。大家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可以吗?那爸的死……”
“陈默。”姑姑打断我,“一直躲着没用。你爸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振作起来吧。”
我低下头,又抹了抹眼角。
好难。
对这个世界,我真的还能有信心吗?
为了重要的人低头,我真的做得到吗?
“不用急啦。”姑姑拍拍我的脸,“现在你的任务,是把这些带给雨念。”
她突然塞过来一个便当盒。
我愣了愣。
“诶?”
“你和雨念还没吃午饭吧?”姑姑说,“一起吃吧。姑姑特意准备的。”
“那下午……”
“以后上午或下午有一班你可以不用来。”姑姑说,“你不是还要复习高考吗?而且家里有个人,也需要陪着说说话。”
“雨念吗……”
“对。”姑姑笑了笑,“多陪她说说话。那孩子看不见,心又软。你再放肆哭一场也可以的。在她面前不用不好意思,说说心里话,会舒服很多。”
“谁会哭啊……”我嘟囔着,却下意识地抹了抹脸。
然后看了一眼姑姑,提着便当盒往外走。
这个世界,我越来越搞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