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累

像我这种习惯独处的人,本该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

可现在,我正站在包厢里,摆着各种奇怪的姿势。

至于为什么——姑姑手里那根黑色教鞭说明了一切。

“头抬起来!腰挺直!”

“啪!”

教鞭又落在我背上。

疼。

我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我亲姑姑了。

“说好不打我的!”我揉着后背抗议。

“少废话!”姑姑完全不理我,“收腹!挺胸!屁股往后!”

“你当我是孔雀吗?”

心里骂归骂,那根黑漆漆的教鞭就在眼前晃。我只好认命地照做。

“嗯,还行。”姑姑点点头,又翻开那本绿皮小本子。

又是这玩意儿。

从进这屋开始,她就一直翻这小本子。翻几页,看我一眼,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我就得换个更羞耻的姿势。

我实在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死亡笔记还是整人宝典?

“你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培训手册啊。”姑姑头也不回,“别废话,继续。现在,眼睛盯着前面那张桌子。”

“行行行……”

我盯着远处放着纸巾盒的桌子,一脸生无可恋。

“双手握住,放在……嗯,肚子前面。”

“这姿势也太怪了……”

“身体前倾二十度!”

“二十度?我哪知道二十度是多少?”

“要不要我帮你量?”姑姑扬了扬手里的教鞭。

“这……这样行了吧?”我赶紧往前倾了倾。

这姿势真累人。

“嗯,头往旁边歪。”

歪头。

“笑一个!”

笑?我扯了扯嘴角。

“噫——”姑姑嫌弃地皱起眉,“你这表情跟小马云似的。”

“不是你让我笑的吗?”我直起身子,终于忍不住反驳,“我本来就不会笑!你非要让我笑!”

“放屁!”姑姑瞪着我,“昨晚你对雨念笑得不是挺开心的?”

“那能一样吗?”我脱口而出,“楼底下那些人能跟雨念比?”

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

姑姑也愣了,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啧,你这人啊……”

她咬着嘴唇琢磨别的办法。

“要我说,”我趁机提议,“让慕小白接客就行了,他天生干这个的料。我洗洗盘子扫扫地,多好。”

我扭了扭酸痛的腰,想找个地方坐下。

“不行!”姑姑一把拦住我,“让你窝在后厨,只会越来越阴。你妈知道了不扒了我的皮?”

她闭上眼睛,眉头皱成一团。

我说,至于这么愁吗?我都没你愁。

“看来……”过了好一会儿,姑姑睁开眼,目光炯炯,“只能实战了!”

那眼神,跟送士兵上战场差不多。

“哈?”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普通人来说,实战确实是最好的学习方式。但对我这种社恐来说,这绝对是个馊主意。

“刚才教你的那些姿势和话术,现在用起来。”姑姑按住我肩膀,把我转向门口,“看到窗边那个女的没?刚来的。交给你了。”

“那种三十好几的你也好意思叫女的?”

“你今天是不是欠收拾?”姑姑皮笑肉不笑地捏了捏拳头。

“不不不……我这就去。”

我干笑着,接过姑姑塞来的菜单,硬着头皮往前走。

那女的吧,长得也就那样。脸蛋还不如关瑶好看。虽然俩人都染头发,但人家关瑶起码没糊这么多粉。

而且她烫的是我最讨厌的大波浪。

我一直觉得,内心简单的人,头发也应该是直的。弯弯绕绕的,一看就是心里弯弯绕绕多。

这种人肯定不好惹。

等她转过头,我发现她还戴了美瞳。

好感度直接归零。

唉。

走到桌前,我深吸一口气。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别惊讶。这不是我的话,是员工手册上抄的。

“不用。”那女的看都不看我,眼睛直勾勾盯着吧台,“能把那个帅哥叫过来吗?”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慕小白正在擦杯子。

“他这会儿有点忙,您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行。”

“你?”她这才瞟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算了算了,我等他。”

我眼皮跳了跳,但努力保持语气平和。

“也行。不过天热,要不要先来点喝的?”

我自认为这已经够客气了。

这女的却不领情:“行吧行吧,看你怪可怜的。给我来杯橙汁。”

我额角蹦出第一根青筋。

“不好意思,我们主要是咖啡店。果汁虽然有,但正好没有橙汁。”

我翻了翻菜单,实话实说。

“怎么可能?”她一脸不信,“你把那帅哥叫过来,我问问他。”

第二根青筋蹦出来。

“他来了也是这个答案。真没有橙汁。”

“没有开什么店?”那女的用手指敲着桌子,“要不是看那小哥帅,我才不进你们这种破店!”

这女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好意思,我不信上帝。

“那您去隔壁蜜雪冰城看看?”我尽量保持微笑,“我们这儿是咖啡店。想看帅哥的话,夜总会多得是,还不要钱。”

“你什么态度?”她“啪”地拍桌子站起来,“嫉妒人家比你好看是吧?”

“呵。”我收起那点假笑,眯眼看她,“随便你怎么想。长他那样我可能就去自杀了。不过话说回来,长您这样,我现在就想自杀。”

“你——!”

女的站起来,一股浓烈香水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背过气。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人比蚊子还能叫。

正要继续输出,姑姑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把拉住我。

这大概是她今天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您是店长?”那女的看了看姑姑胸前的牌子,语气阴阳怪气。

“是。发生什么事了?”

“呵,你们家员工脾气可真大。我说两句就骂人,信不信我投诉你们?”

“我一般不骂人,您该荣幸。”我在旁边补了句。

“陈默!”姑姑回头瞪我。

“你看你看!什么态度!我要投诉!让这种人滚蛋!”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愿意补偿。”姑姑连忙道歉。

“补偿?明明是她不对!”我挣开姑姑的手,“我走就是了!”

“陈默!你闭嘴!”姑姑死死拽住我袖子。

她转头对那女的说:“真的很抱歉,我们愿意补偿。”

“哼,补偿?”那女的抱着胳膊,“好啊。让那个帅哥过来陪我,然后让这小子给我鞠躬道歉!”

我扯了扯嘴角,想挣开姑姑的手走人。但她攥得很紧,还轻轻摇了摇头。

“慕小白是吧?可以,待会儿我让他过来。”姑姑说,“但我这员工性子倔,让他道歉也不是真心的。我是店长,我替他道歉。”

“姑姑,我说了——”

话没说完,我愣住了。

姑姑真的走到那女的面前,弯下腰。

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另一个画面——好多年前,我爸也是这样,为了我,向那些丑恶的脸弯下腰。

【看啊看啊,那个就是小偷的儿子!】

【他自己估计也是个小偷吧。】

【哈哈哈……】

那些声音从记忆深处涌出来,和眼前这一幕重叠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发疼。

“对不起,是我们不对。”

【对不起,是我们不对……】

姑姑……

我咬紧牙,攥紧拳头。可一秒后,又松开了。

因为说到底,是我错了。

“行吧行吧,原谅你们了。”那女的摆摆手,“快点把那帅哥叫过来啊!”

到头来,我又让这个世界,嘲讽了一次。

连我的亲人一起。

看着慕小白带着一贯的笑容陪那女的走开,姑姑在我旁边重重叹了口气。

“走吧,去歇会儿。”

往厨房走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我也没说话,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到走进厨房,姑姑回头,轻轻敲了下我的脑袋。

刚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有什么东西从我脸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陈默?”

姑姑抬起我的头。

我满脸都是眼泪。

我抽着鼻子,不敢看她。

是的,我错了。我又错了。

如果说当年是这个世界让我犯错,那这次,是我让这个世界,让我的亲人,替我背了锅。

明明我爸死后,我那么恨这个世界。发誓再也不经历这种事。于是我躲起来,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可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终于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我居然把最不想面对的事,推给了最亲的人?

这么差劲的我,和这个世界有什么区别?

“陈默?怎么了?”姑姑有点慌,走过来,轻轻把我拥进怀里。

她的怀抱很软,很暖。

在这片柔软里,我终于,终于忍不住了。

“姑姑……姑姑我……我……”

心里像被撕开一样疼。在姑姑怀里,我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往外涌,我紧紧抱住她。

“姑姑,我错了……对不起……”

“道什么歉?”

“因为……因为我怂,让姑姑受委屈了……就像我爸那样,明明是我的错,却要替我道歉……我却只会看着……我太没用了……”

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

和当年嘲笑我和我爸的那些脸叠在一起。

扭曲,狰狞,轻蔑。

那是来自世界的嘲讽。

而我今天,让姑姑也承受了这些。

悔恨和不甘心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原来你在想这个啊。”姑姑轻轻拍着我的背,“别担心啦,没事的。”

“为什么?”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难得温柔的脸,“向这种人低头,不是很丢人吗?”

“不会啊。”她笑了笑,“因为对姑姑来说,陈默是很重要的人。以后你就懂了,为了你觉得重要的人,偶尔低个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爸当时也没怪你,对吧?因为你也是他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对。重要的人。”姑姑帮我擦掉眼泪,“快把眼泪擦了,比笑起来还难看。你不是总说这个世界不会对任何人温柔吗?所以我们才要互相取暖,互相护着。这就是重要的人存在的意义啊。”

“姑姑,我……”

她捂住我的嘴。

“就算陈默不相信这个世界,也要相信我们啊。姑姑会让你慢慢感受到的。”

她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泪痕。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急,慢慢来就好。”姑姑说,“先试着相信我们,然后再慢慢相信这个世界。大家会一直陪着你的。”

“真的可以吗?那爸的死……”

“陈默。”姑姑打断我,“一直躲着没用。你爸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振作起来吧。”

我低下头,又抹了抹眼角。

好难。

对这个世界,我真的还能有信心吗?

为了重要的人低头,我真的做得到吗?

“不用急啦。”姑姑拍拍我的脸,“现在你的任务,是把这些带给雨念。”

她突然塞过来一个便当盒。

我愣了愣。

“诶?”

“你和雨念还没吃午饭吧?”姑姑说,“一起吃吧。姑姑特意准备的。”

“那下午……”

“以后上午或下午有一班你可以不用来。”姑姑说,“你不是还要复习高考吗?而且家里有个人,也需要陪着说说话。”

“雨念吗……”

“对。”姑姑笑了笑,“多陪她说说话。那孩子看不见,心又软。你再放肆哭一场也可以的。在她面前不用不好意思,说说心里话,会舒服很多。”

“谁会哭啊……”我嘟囔着,却下意识地抹了抹脸。

然后看了一眼姑姑,提着便当盒往外走。

这个世界,我越来越搞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