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还在跟头发上的奶油作斗争。
真够呛的。第一次来店里，就被人用蛋糕糊了一脸。那玩意儿黏糊糊的，沾得到处都是，光洗脸就折腾了好半天。尤其是头发里那几撮，怎么弄都觉得不对劲。
我不爱吃甜食。小时候有段时间心情不好，电视里一个扎着辫子的姐姐笑着说“吃甜食会让心情变好哟”，我信了。结果呢？除了满嘴蛀牙和牙科诊所的优惠券，什么都没落下。
生活处处是欺骗。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了。
把手上最后一点水甩干，我对着镜子捏了捏脸，让它看起来别那么呆。待会儿有件大事要办——为了姑姑的幸福生活。
刚推开门，迎面撞上从女洗手间出来的姑姑。
“哟，哭完了？”我脱口而出。
“闭嘴！谁哭了？”她瞪我一眼，眼眶确实有点红。
行吧。就冲这眼神，今天这事儿得办成。以后少一个人哭，总归是好事。
“你眼神怎么怪怪的？”姑姑狐疑地看着我，“还有，你跑洗手间来干嘛？”
“上厕所不行啊？”
“少来。”她凑近看了看我的脸，“被袭击了吧？鬓角还有奶油呢，邋里邋遢的。”
我伸手一摸，还真是。
“我去冲一下。”
“你行不行啊？”姑姑说着，一把推着我往里走。
我被她推进了……男厕所。
“你进来不太合适吧？”我被她按在洗手台前，象征性地抗议了一句。
“有什么不合适的？”姑姑理直气壮，“哪本手册规定女人不能进男厕所了？我只见过不准男人进女厕所的。”
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别动，头发上还有。”姑姑拽着我的头发，“阵雨这家伙也是，每次来新人都要搞这套，玩心太重了。”
“我觉得挺好，挺热情的。”
“得了吧，你这种人也会觉得热情好？”
“怎么了？姑姑你喜欢冷淡的？”
“也不是……”姑姑手上突然用力，“等等，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哎哟！”我被她拽得龇牙咧嘴，“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谢谢啊！你先关心好自己吧。”
我有什么好关心的？真是的，一点都不坦诚。不过看她这样躲躲闪闪，这事儿急不得。
“行了，洗好了，出去吧。”姑姑拍拍我的脑袋。
我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跟着她往外走。
大厅里，慕小白和阵雨正在做开店前的准备。擦桌子的擦桌子，摆椅子的摆椅子，忙得挺热闹。
“哟，小陈！”阵雨看见我，挥了挥他那只厚实的大手。
我点点头，余光瞥见他眼睛往姑姑那边瞟。
“接下来我做什么？”我问慕小白。他又是擦桌子又是拖地的，看起来挺累，但我其实不太想帮忙。
“今天不用干活。”姑姑接过话茬，“店里都参观过了吧？”
“还差女厕所。”
“那就可以了。”姑姑完全无视我的话，“慕小白，把员工手册给他，让他回去看看。”
“手册在哪儿？”
“接着！”阵雨从柜台那边扔过来一个东西。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差点没扔回去。
不知道你们见没见过那种英语单词小册子，巴掌大小，号称收录了三千多个单词。这手册跟那个长得一模一样，区别大概是里面装着三万个中文字。
“全……全都要背？”我感觉嗓子有点干。
“当然。”姑姑一脸理所当然，“想当个合格的咖啡店员工，这必须得记住。”
关键是我并不想当合格的咖啡店员工啊。
“陈默，不用急。”慕小白在一旁打圆场，“慢慢看就行，很多东西干着干着就熟了。”
你少在那儿装前辈。我在心里翻个白眼。
“行行，我下午看。”我把手册揣进口袋，“那我先走了，还有点东西要买。”
“去吧去吧。”姑姑摆摆手，“慕小白，过来帮忙，准备开门了。”
“来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刚迈出两步，肩膀被人从后面按住了。
回过头，阵雨那张大胡子脸几乎贴到我面前，正冲着我笑。
“阵……阵叔，有事？”
“天热，喝杯咖啡再走呗。”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刚冰镇好的，提神解暑。”
“我不爱喝甜的。”那玩意儿据说能甜死蚂蚁，我这口牙扛不住。
不过看他这架势……
“有冰的大麦茶的话，我可以坐会儿。”
“有！等着！”
阵雨乐呵呵地跑了，那背影活像一只熊。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都来了，歇会儿再走也行。
没两分钟，阵雨端着一个大杯子出来了。好家伙，这分量，想把我灌醉是怎么着？
“来，大麦茶。”
“谢谢。”
“那个……”阵雨拖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小陈啊，叔想请你帮个忙。”
“说。”我抿了口茶，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你姑姑她……还没对象吧？”
“昨天去相亲了，没成。”我故意看他一眼，“听你这口气，好像挺高兴？”
“不不不，我就是问问，随便问问。”阵雨连连摆手。
“不过她确实需要找个人管管了。”
“那……叔就直说了。”阵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看叔当你姑父，怎么样？”
“不怎么样。”
实话实说。我对这事儿其实没多大兴趣，想撮合他们，纯粹是希望姑姑更年期之前能有个缓冲。
“我做的蛋糕可好吃了。”阵雨不死心。
“我不吃甜食，牙疼。”我慢悠悠地喝着茶，余光瞄着他。阵雨那张脸憋得通红，估计在琢磨怎么说服我。
看他这样，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不过……”我故意拖长声音，“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
“真的？”阵雨眼睛又亮了。
要的就是这个反应。让他觉得我不是想帮忙，而是勉为其难。
“行吧，有什么要我做的？”
“太好了！”阵雨一巴掌拍在我肩上，“那叔就拜托你了！”
“行行行，手拿开，热死了。”我把他的大手掌从肩膀上抖下去。
他凑过来，刚要说什么——
“陈默？还没走啊？”
姑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和阵雨同时僵了一下。
“天热，喝杯茶再走。”我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经过阵雨身边时，我给他使了个眼色。
“等等。”
我停下脚步，心里一紧——不会被发现了吧？
“二十五。”姑姑指了指桌上还剩大半的茶。
……
这人真是我亲姑姑吗？我在这儿为了她的幸福绞尽脑汁，她居然找我收茶钱？
“那个，这茶我请小陈的，见面礼。”阵雨赶紧出来打圆场。
“行啊。”姑姑点点头，“那我从你工资里扣五十。”
阵雨的脸垮了下来。
得，没我事儿了。
我推开门，走进七月的热浪里。
太阳比早上更毒了。路面晒得发白，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蝉在路边的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比一声响。
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三伏天里最热的一天，注意防晒。
今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三伏天里最热的一天，注意防晒。
一模一样。连短信都是复制粘贴的。
顶着太阳，我开始找书店。
本来想去图书馆的，后来想想，还是先买个地图吧。
——结果证明我确实需要地图。
在路边打了辆车，绕了两圈，最后发现图书馆就在咖啡店附近不远的地方。
挺丢人的。
不过好歹是到了。推门进去，凉气扑面而来，舒服得我打了个激灵。
先去杂志区拿了两本早就想买的。一本讲天文，一本讲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外星人超能力什么的。就这些还不够，我发现这图书馆居然有个文库本专区，这可太好了。
文库本小巧，好拿，是我最喜欢的。但挑了一圈，有点失望。大多是些武侠奇幻，不是我想要的。
正准备放弃，角落里一本书的封面让我眼前一亮。
沼田真帆香留的《猫鸣》。想看好久了。
我伸手去拿——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两双手同时停在半空中。
我转过头，她也转过头。
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是个女孩。浅栗色的双马尾，粉白的皮肤，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嘴唇是那种浅浅的粉色，微微抿着。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一个女孩子。不得不说，长得真好看。
“你脸怎么红了？”她皱了皱眉，“好恶心。”
“……抱歉。”
“你是死宅吧？”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股腐烂的味道。”
腐烂的味道？
“不是死宅。”我说，“我是这个世界的观察者。”
“在图书馆嚷嚷什么？”女孩揉了揉耳朵，“说话正常点行不行？”
“明明是你先——”
“这书我要了。”她打断我，“让一下。”
“不行，我也要。”
“凭什么？”她挑了下眉毛，“我先拿到的。”
“我先看见的。”我说，“我在它正前方，直线最短，你应该学过吧？”
“胡扯。”她把书往怀里一塞，“我不管，这书归我了。”
“哎，你这人不讲道理啊。”我往前一步，挡住她的路。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有点发凉。我刚想说点什么，她已经动了——小腿往前一迈，手肘一收，身子往前一倾。
一股香味袭来，然后我的肚子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呃……”
这还没完。她收回手肘的同时，腿也抬了起来。修长的腿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扫在我身上。
我趴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
“让你讲道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只是想要本书，又不是要非礼你。”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愣了一下。
“抱歉。”她小声说，“这本书对我很重要。”
“打完人才道歉，和强奸完再去自首有区别吗？”我艰难地爬起来，“你要是早说那句话，我也不会跟你抢。”
“强、强奸？”她脸腾地红了，“真下流！你还是去死吧！”
她狠狠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捂着肚子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书架后面。
这什么人啊？一言不合就动手，讲不讲道理了？
四周静悄悄的。书架一排排立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板上。远处传来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没人注意到这边。
我揉着揉肚子，痛苦的诅咒世界，喂！图书管理员呢，没人扶我一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