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衙署位于台城东南隅,与少府监相邻,是一组灰瓦白墙的院落。时值午后,秋雨暂歇,天色仍昏沉。衙署门口当值的吏员正倚着门框打盹,忽闻车马声,睁眼便见一驾青篷犊车停下,一位身着素色鹤氅、手持玉竹扇的年轻官员已步下车辕。吏员不识来人,但见其气度清贵,身后跟着捧文书箱的随从,不敢怠慢,忙上前揖礼。
“上官是?”
“中书侍郎诸葛无忧,奉旨查案。”青墨上前半步,亮出鱼符。
吏员一惊,中书侍郎亲至这工匠云集的将作监?他不及细想,慌忙躬身:“不知侍郎驾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容小人通禀大监……”
“不必惊扰大监。”诸葛无忧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此行只为查阅右校署令曹禺所经手公务卷宗,尤其是近年宫室营造的物料簿录。你且引我去曹禺公办之所,再唤其直属上官及同僚来问话。”
吏员不敢违拗,连声称是,引着诸葛无忧主仆二人穿过前庭。庭中堆着些石材木料,数名匠人正蹲踞劳作,见有上官来,皆垂首不敢直视。空气中弥漫着木屑、漆料与石粉混合的气味。
曹禺的公务值房在后院西侧厢房,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朴。一几、一榻、两架书橱,橱中整齐码放着一卷卷竹简与帛书。几案上笔墨纸砚齐全,镇纸下压着几张未写完的文书。屋角设一陶制炭盆,盆中灰烬已冷。
诸葛无忧先不急于翻查卷宗,而是立于门前,目光缓缓扫过室内。屋内整洁得近乎刻板,物件摆放一丝不苟,与金线巷曹宅书房的井然一脉相承。他走至几案后坐下,这是曹禺平日办公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房门、窗牖以及大半间屋子。他手指拂过案面,纤尘不染。又拉开几案下的小屉,内中除几枚备用笔毫、一方残墨,别无他物。
“曹禺平日在此办公,可有特别习惯?与何人往来密切?”诸葛无忧问那垂手侍立的吏员。
吏员名为陈五,是将作监负责文书传递的小吏。他想了想,答道:“曹署令……性子有些孤拐,不甚合群。每日卯时点卯必到,酉时散值方归,极少与人说笑。公务上极是仔细,经手的物料账目,分毫必较。与他往来多的……也就是同衙的几位署令、主事,多为公务交接。哦,对了,”他似想起什么,“与大匠桓祎桓公,时有商议。桓公掌内廷诸殿阁修缮,曹署令负责物料采备,二人常需碰头。”
“桓大匠今日可在署中?”
“桓公今日一早已被召入宫中,说是华林园新殿的斗拱有些症结,需他亲去勘验,尚未回来。”
诸葛无忧颔首,示意青墨开始检视书橱内的卷宗。他自己则起身,走至窗边。窗是直棂木窗,糊着明角(一种较坚韧的纸),向外推开,用木棍支起。窗外是后院一堵高墙,墙下生着杂草。窗台上干净,唯边缘有少许积尘。他仔细观察窗框与窗扇的接合处,又伸手探了探窗外雨檐的宽度。雨檐狭窄,仅半尺许,昨夜大雨,若有人由此进出,难免留下泥水痕迹。窗台与外墙皆干燥,无攀爬蹭踏之迹。
“曹禺近来所经手的,主要是哪些工程?账册簿录何在?”
陈五忙从书橱中层搬出一摞厚重的简册与数卷帛书,置于几案:“回侍郎,近半年来,曹署令主要督办的,一是华林园新殿‘澄晖堂’的木作与彩绘料,二是台城西墙一段的加固用石料与灰泥,三是为陛下秋狝准备的一批营帐、旗仗。所有支取、入库、耗用明细,皆在此处。曹署令做事仔细,每笔皆记录在案,旬旬核验。”
诸葛无忧展开一卷帛书,是澄晖堂的木料采买单。上面详细列着:蜀中楠木若干、江陵杉木若干、湘州樟木若干……数量、规格、单价、供料商、运抵日期、验收人,密密麻麻。他快速浏览,目光在“供料商”一栏停留。所列多为江南本地或蜀中、荆襄的知名材商,名号清晰。他接连翻了几卷,皆是如此。
“所有物料,皆来自这些册上有名的商贾?”
“按制,宫室用料,尤其主材,需从朝廷指定的‘将作供奉’商户中采买。这些商户皆经考绩,身家清白,账目清晰。”陈五答道。
“那么,”诸葛无忧合上册簿,抬眼看向陈五,“约半月前,曹禺曾于秦淮河‘流霞舟’宴请一批北来商贾,此事你可知晓?这些北商,可在此册名录之中?”
陈五脸色微变,眼神有些闪烁,低了头:“这……小人只是区区递文吏,曹署令的私宴,小人……不甚清楚。”
诸葛无忧不再追问,转而道:“曹禺可留有私人信札、笔记之类?不拘公务私谊。”
陈五迟疑片刻,走到另一架书橱旁,从底层摸出一只小巧的榆木匣子,未上锁。“曹署令偶有些随手记下的草稿、杂思,不成篇章,便丢在此匣中。他说过,此非公务文书,我等也不曾看过。”
诸葛无忧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散放着几十张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笺,有的甚至是裁下的废纸边角。字迹有工整有潦草,内容杂乱:有对某处榫卯结构的简图标注,有对某种漆料配比的推算,有几句没头没尾的诗文,也有一些零星的数字和名目。
他一张张仔细翻阅。大多无甚价值,直到翻到靠近匣底的三五张纸。纸张稍新,墨迹也较新。一张上写着:“北地奇木‘阴沉’,质坚如铁,入水则沉,火燎难燃,纹理隐有金丝。郢州贾人言,此木生于渭水之滨千年古冢之畔,吸地阴之气,价逾黄金。然关禁重重,私贩者死。”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然澄晖堂主梁需长三丈、径三尺之巨材,江南所出,皆不堪任。奈何?”
另一张纸上,则是一串零碎记录:“桓公屡催,限期日迫。”“襄阳客至,携样材,观之果然。”“价昂十倍,然解燃眉。”“需打点关节:水门刘,关隘李……”后面的名字被墨团涂去
第三张纸,只有寥寥数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此木不祥。夜梦有物焚身,惊寤汗透。”
最后一张,是几行类似账目的记录,日期就在数日前:“支钱五十万,付‘流霞’讫。”“又支三十万,付‘西市胡肆’。”无收款人名目。
诸葛无忧凝视着这几张纸笺,心中线索渐渐串联。北地奇木“阴沉”,宫室急需的巨材,价昂十倍,关禁私贩,打点关节,噩梦,巨款支出……曹禺死前,显然正深陷一桩利用职务之便、可能涉嫌走私违禁巨木的交易之中。交易的对方,是来自襄阳(此时属东晋,但与北方政权控制区相邻,商贸往来复杂)的商贾。而那“夜梦有物焚身”之语,与其被焚而死的惨状,竟形成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呼应。
是交易反目,遭人灭口?还是此事触及更深利益,引来杀身之祸?那枚传言中的“北商”锦盒,与曹禺书房门槛下发现的奇特锦缎残片,是否有关?
他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可是诸葛侍郎?下官桓祎,刚自宫中回来,闻侍郎在此,特来拜见。”
诸葛无忧抬眼,见一五十余岁的微胖男子立在门口,身着浅绯官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笑容可掬,只是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正是将作监大匠,桓祎。
“桓大匠。”诸葛无忧起身,略一拱手,“冒昧叨扰,实因曹署令之案,有些公务细节需向大匠请教。”
“不敢不敢,曹署令遭此横祸,下官亦心痛不已。侍郎有何垂询,下官知无不言。”桓祎走进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几案上摊开的木匣与纸笺,笑容不变。
“曹禺近日,可曾为公务烦忧?尤其是澄晖堂的物料筹备?”
桓祎叹了口气:“不瞒侍郎,澄晖堂工程,陛下甚为关切,限期紧迫。主梁所需巨材,江南确实难寻合用之木。曹署令为此,夙夜忧叹,四处寻访。前些时日,倒是听说他觅得一批上好的郢州大木,正加紧调运。谁料……”他摇头,面露悲戚。
“郢州大木?而非北地之材?”
桓祎面色如常:“自然是郢州之木。北地兵凶战危,商路阻隔,且朝廷有禁,岂能采买?曹署令素来谨慎,断不会行此险着。”
“如此。”诸葛无忧不再追问木材来源,转而道,“听闻昨日散朝后,大匠曾与曹禺在衙署外有所交谈?”
桓祎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侍郎消息灵通。不错,昨日确与明远(曹禺字)闲聊几句。不过是见他面色疲惫,询问是否身体不适,他言只是连日操劳,歇息便好。怎知……唉!”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曹禺近来可有何异常举动?或与陌生人来往?”
“异常么……似乎比往日更沉默些,常独坐出神。来往之人,无非衙中同僚与几家熟识的商贾。哦,前几日倒是有个面生的胡商模样的人来寻他,在值房内谈了片刻。下官路过,未曾在意。”
“胡商?何等模样?可知名号?”
“这个……下官只是远远瞥见,那人裹着披风,遮了头脸,身形颇高。名号更是不知。怎么,侍郎疑心此人?”
“例行查问罢了。”诸葛无忧淡淡道,又问了些曹禺平日公务细节、同僚关系,桓祎皆应对得体,无甚破绽。
待桓祎告辞离去,诸葛无忧静立片刻,对青墨道:“将这几张纸笺单独收好。其余卷宗,重点查阅近三月所有物料采购、尤其是木材石料相关的支取记录、承运人、交割仓库。凡涉及‘郢州’、‘襄阳’、‘北客’、‘胡商’字样的,一律抄录。还有,查一查将作监近半年来,有无异常的大额钱款支出,或账目不平之处。”
“是。”青墨应下,开始迅速翻检。
诸葛无忧走出值房,立在廊下。秋风带着湿寒之气卷过庭院,吹动他鹤氅衣摆。桓祎的回答太过圆熟,反而令人生疑。那“郢州大木”之说,与曹禺私记中的“北地奇木‘阴沉’”明显不符。桓祎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意遮掩?曹禺私记中提到的需要打点的“水门刘”、“关隘李”,又是何人?与建康城的水门守吏、或某处关隘的守将有关?
此案的关键,或许不在密室杀人的手法多么精妙,而在于曹禺所卷入的这桩巨木交易,究竟牵扯多深,触动了谁的利益。杀人,或许是为了灭口,或许是为了警告,也或许……两者皆有。
“侍郎。”青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此处有一笔记录,有些蹊跷。”他捧着一卷帛书快步走出。
诸葛无忧接过,见是两个月前的一批“青膏泥”(一种优质建筑粘合材料)的入库记录。数量、供料商、承运人、验收人(曹禺签押)皆清晰。但青墨指着旁边一行小字注记:“此批青膏泥于八月丙寅(约二十日前)自广陵(今扬州)水运抵京,入库西山仓。然三日前(即曹禺死前两日),曹署令批条,从中提走十车,用途记为‘华林园急用’,但华林园近旬物料录入中,并无此十车青膏泥的接收记录。”
“十车青膏泥,去向不明?”诸葛无忧目光一凝。
“是。且提货人非将作监惯常的力役,据仓吏回忆,是几名操北方口音的壮汉,持曹署令手令提走。仓吏曾疑,因手令无误,便放了行。”
北方口音,十车足以涂抹大量墙壁地面的青膏泥,在曹禺死前两日被提走,下落不明。这绝非寻常。
“手令可还在?”
“仓吏说,货出之后,手令便被那几名壮汉索回,言要回衙署核销。”
诸葛无忧沉吟。曹禺私记中付给“西市胡肆”的三十万钱,与这批消失的青膏泥,是否有某种联系?西市胡肆,乃是建康城西市里胡商聚居贸易的坊区,人员混杂。
“备车,去廷尉寺。”他当机立断。谢诚之此刻应已到了,曹禺那具焦尸,或许能提供更多线索。而这两日间发生的种种,那密室焚尸的诡谲,失踪的青膏泥,神秘的北商与胡人,还有曹禺私记中那句“此木不祥”……种种迹象,已隐约勾勒出一张模糊而危险的网。
就在他步出将作监衙署大门,即将登车之际,一名身着褐色短衣、仆役打扮的青年男子,自街角疾步而来,在距犊车数步外停下,恭敬行礼:“敢问可是诸葛侍郎当面?”
诸葛无忧驻足:“正是。”
那仆役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奉上:“我家主人命小人将此物呈送侍郎,言或对侍郎所查之案有所助益。”
“你家主人是?”
仆役低头:“主人吩咐,侍郎看过便知。”说罢,将蜡丸塞给一旁警惕的青墨,转身匆匆离去,很快没入街巷人流。
青墨捏碎蜡丸,内里是一小卷素帛。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小字:
“戌时三刻,秦淮河‘流霞舟’,天字舱,静候君临。知‘阴沉木’与‘黑铁令’事。”
无署名。
诸葛无忧盯着那行字,眸色转深。流霞舟,正是曹禺宴请北商之地。“阴沉木”是曹禺私记中所载,而“黑铁令”……是丁曹禺书房门缝下发现的那枚锦缎残片上,可能存在的纹样暗示?还是另有所指?
对方显然对曹禺之事知之甚详,且主动找上门来。是敌是友?是提供线索,还是请君入瓮?
“侍郎,此约恐有诈。”青墨低声道。
诸葛无忧将素帛缓缓卷起,收入袖中。秋日短暂的阳光从云隙漏下,照亮他清隽的侧脸,也照亮他眼中沉静的锐色。
“便是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不过,”他抬眼望了望天色,“赴约之前,需先弄明白,曹禺究竟是怎么被烧死在那个密室里的。去廷尉寺,见谢医博士。”
犊车再次驶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御道石板,发出辘辘声响,向着廷尉寺方向而去。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渐起的暮色与市井喧嚣。诸葛无忧闭目,脑海中再次过那密室中的每一处细节:紧闭的门窗,诡异的焚痕,指向棋枰的焦黑指骨,窗纸上那不自然的色泽,还有那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苦杏仁气息……这一切,必须有一个合理的、人为的解释。
而谢诚之,或许就是解开这第一道锁的关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