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虫百草纪·第十三章夜入荒原，破阶藏威
红雾历七年，秋，夜色彻底吞没了青阳城最后一丝光亮。
暗红的雾霭比白日更浓，如同粘稠的血水笼罩四野，城中灯火稀疏，只有城门与城主府方向亮着几盏昏黄的魂灯，在雾气中明明灭灭，透着几分压抑的静谧。西城小巷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犬吠虫鸣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风吹过破旧屋舍的呜咽声，在夜色里缓缓飘荡。
林野的木屋之内一片漆黑，没有点灯，没有声响，从外面看去，仿佛早已陷入沉睡。
唯有少年自己知道，此刻他的体内正翻涌着何等汹涌的力量。
林野盘膝坐在木板床中央，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石桌上空空如也，所有灵草、虫核、愈伤膏与那枚虫楼残令，早已被他仔细收入贴身的布袋之中，背好那只看起来破旧不堪的药篓，整个人已经做好了随时远行的准备。
白日里虫楼残令突然爆发的异动，如同一块巨石砸在他心湖，让他再也无法安稳停留。残令中传递出的“母芽”“回收”“青阳城”几个破碎字眼，已经清晰地告诉了他一个残酷的真相——虫楼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他体内的万虫母芽，父母的死，不过是这场搜寻之中一场无辜的劫难。
赵刚只是虫楼放在青阳城的一枚小棋子，或许连真正的核心机密都不曾接触。而他，因为身怀母芽，早已被那股隐藏在红雾深处的黑暗势力锁定，只是对方暂时还未确定他的具体位置，一旦被对方循着残令的气息追查到这间木屋，等待他的只会是无休止的追杀与围捕。
苏清寒的庇护固然有用，却也有限。
城主府看似安稳，实则同样暗流涌动，苏震天身为三阶强者，心思深沉难测，若是让他知晓万虫母芽的存在，未必不会生出觊觎之心。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所谓的庇护与善意，永远抵不过至宝带来的诱惑。
林野比谁都清楚，想要活下去，想要查清父母死亡的全部真相，想要让虫楼付出应有的代价，唯一的出路，便是离开青阳城，在更广阔的红雾荒原之中蛰伏成长，直到拥有足以横扫一切强敌的力量。
而离开之前，他必须突破二阶。
一阶巅峰与二阶之间，是一道真正的分水岭。
踏入二阶，他的神魂之力会大幅增强，操控虫草的范围与威力都会成倍提升，即便遇到真正的虫楼执事，也有一战之力，更能在危机四伏的荒原深处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夜色渐深，城中巡逻的守备队队员渐渐稀疏，正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林野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他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指尖轻轻搭在木门栓上，微微一用力，便将木栓悄无声息地取下。
门缝缓缓拉开一道细缝，外面的雾气裹挟着一丝微凉的夜风涌入，带着荒原特有的虫腥与草木气息。
他动用布在巷口的几只飞蚁与地蚕，将方圆百丈之内的动静尽数纳入感知。两名值守的守备队员靠在墙角昏昏欲睡，魂灯的光芒昏昏暗暗，再无其他行人与修士，整条小巷安静得只剩下雾气流动的声音。
时机已到。
林野身形微微一矮，如同一只悄然潜行的夜猫，从门缝之中滑了出去，落地轻盈无声，连地上的灰尘都不曾扬起。他紧紧贴着墙壁，借着屋舍的阴影快速移动，身姿灵活而低调，全程低着头，将所有气息彻底隐藏，即便是有人从对面走过，也只会将他当成一团飘过的雾气。
一路低调穿行，避开所有巡逻队伍与值守点位，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便顺利抵达西城门外。
夜色下的城门紧闭，厚重的玄铁大门上刻着驱虫符文，十余名守备队员持戈值守，气息比白日里森严数倍。经过赵刚一事，城主府明显加强了防卫，想要从正门出去，必定会被拦下盘问。
林野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绕到城门侧面一片无人留意的矮墙之下。
这里的城墙年久失修，砖石松动，墙边长满了暗红色的奇异藤蔓，是守备队员最容易疏忽的角落。他抬头扫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心神微动，地面之下数根纤细的地藤悄然破土而出，如同柔软的绳索，轻轻缠上他的脚踝，将他的身形稳稳托起，顺着墙面的缝隙缓缓向上攀爬。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没有动用半分灵气，完全依托万虫之力悄无声息进行。
值守的守备队员毫无察觉，依旧目视前方，魂灯的光芒照不到这片阴暗的角落。
短短数息之间，林野便越过城墙，稳稳落在城外的红雾荒原之上。
双脚踩在松软而潮湿的泥土上，一股熟悉而亲切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荒原之上的灵草与小虫，如同见到君王一般，齐齐传来温顺的意念，将周围的环境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这里是危机四伏的猎场，却是他最安全的港湾。
林野没有停留，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朝着荒原深处快速掠去。他刻意挑选雾气最浓、草木最茂密的地带前行，避开所有灵虫巢穴与修士可能出没的路径，在万虫的指引下，一路畅通无阻。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抵达一片人迹罕至的幽谷。
幽谷四面环山，中间地势平坦，地面上长满了低阶灵草，中央一汪小小的雾水潭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潭水之上红雾缭绕，形成天然的屏障，即便有人从谷口经过，也很难发现谷内的景象。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青阳城，即便突破时产生些许灵气波动，也绝不会被苏震天察觉。
这是他白日里便已经探查好的破阶之地。
林野走到水潭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将背上的药篓轻轻放在一旁，随即闭上双眼，不再有任何保留。
一阶巅峰的气息在体内缓缓运转，经脉之中，虫草之力如同两条温和的溪流，不断冲刷着那层薄薄的境界壁垒。白日里炼化的灵草与虫核之力，早已沉淀在肉身与神魂之中，此刻尽数被调动起来，汇聚成一股平稳而厚重的力量，蓄势待发。
他没有急于冲击壁垒，而是先将虫楼残令从怀中取出，放在青石一角。
残令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阴冷气息，与万虫母芽的力量隐隐相斥。林野以神念牢牢压制住残令的异动，防止它在关键时刻发出信号，引来虫楼的探子。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心神沉入体内，专注于破阶之事。
枯芽母芽在灵府中央轻轻震颤，散发出一圈圈温润的翠绿光晕，将他的神魂与肉身牢牢护住。
“破。”
林野心中默念一字，指尖轻轻一引。
体内积蓄已久的虫草之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朝着那层二阶壁垒轰然冲去。没有狂暴的轰鸣，没有耀眼的光芒，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那层看似坚固的壁垒，在温和却无比厚重的力量冲刷之下，如同冰雪消融一般，缓缓裂开缝隙，随即彻底崩解。
一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瀚的力量从肉身深处涌出，席卷四肢百骸。
经脉被瞬间拓宽数倍，肉身强度大幅提升，皮肤之下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神魂之力如同涨潮一般向外扩散，方圆百丈、两百丈、三百丈……所有灵草的生长，所有小虫的爬行，所有雾气的流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空气中的红雾灵气疯狂涌入体内，被枯芽母芽快速转化为精纯的虫草之力，源源不断地补充着他消耗的心神。
一阶到二阶，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
林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浊气落地便化为点点绿光，融入地面的灵草之中。
他成功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引人注意的波动，依旧低调，依旧隐秘，依旧将所有锋芒藏于无形。
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林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从今往后，他便是二阶修士。
在青阳城年轻一辈之中，足以与苏清寒并肩，即便是面对城主府的老牌执事，也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更重要的是，他对万虫的掌控力再度提升，即便是三阶灵虫，只要不是太过强悍的品种，他也能凭借母芽之力强行震慑。
就在他稳固境界，熟悉二阶力量之时，幽谷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刻意收敛，却依旧带着一丝清冷干净的气息，如同月光落在水面，熟悉得让林野心头微微一动。
他眸色微凝，瞬间收敛所有刚刚突破的气息，重新恢复成那副平凡无奇的采药少年模样，甚至故意露出几分慌乱，低头装作整理药篓的样子。
幽谷入口，红雾缓缓分开。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入，青丝轻垂，眉眼清冷，正是一路追来的苏清寒。
她望着坐在青石上的林野，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放心不下，深夜离开城主府，一路循着微弱的气息追到这里，却正好撞见林野突破结束的瞬间。那股一闪而逝的温和却厚重的力量，分明是二阶修士才有的气息。
灵基残缺、只能靠采药活命的少年，竟然在无人指点、无人相助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突破到了二阶。
苏清寒站在谷口，白衣被雾气打湿了边角，怔怔地看着林野，久久没有说话。
心底深处，所有的疑惑、好奇、探究，在这一刻彻底翻涌成滔天巨浪。
而林野只是低着头，装作刚刚发现她的样子，身子微微一颤，露出几分被撞破秘密的局促与不安，轻轻攥紧了手中的药篓。
夜色深沉，雾色朦胧。
一静一动，一明一暗，两道身影在幽谷之中，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峙。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似乎终于要露出一丝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