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入江湖,长安镇

十七岁的夏天,我揣着一腔懵懂的勇气,孤身踏上去广东的路。第一站是长安,落脚在一家首饰厂,日子被珍珠、项链和无休止的流水线填满,那是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生活的齿轮转起来,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显得奢侈。

厂里专做珍珠类的首饰,我的工作从选品开始,指尖摩挲着一颗颗圆润的珍珠,挑拣出品相上佳的,再看着它们经过打磨,在工友的手里渐渐拼凑成耀眼的项链、手链。车间里的灯光总是亮得晃眼,那些串好的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看多了,竟也觉得麻木,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活计。车间的进出口有一道扫描口,冰冷的仪器立在那里,像一双时刻警惕的眼睛,防止有人私藏厂里的东西出去,那道关口,也让整个车间的氛围都透着几分压抑。

初来乍到,我住在厂里的内部宿舍,日子被工作塞得满满当当,睁开眼就是赶去上班的清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时,已是深夜加班后的光景。宿舍里的人来来往往,大家都是行色匆匆,早上忙着洗漱赶工,晚上沾床就睡,朝夕相处,却连彼此的名字都认不全,更别说交心的话语。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实习期结束,我们这批新员工要搬到两条街外的宿舍楼,说是让新员工融入老员工,可于我而言,只是换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继续过着匆匆忙忙的生活。

我被分到了三楼的宿舍,原本的十二位老员工,加上我们四个新加入的,小小的宿舍挤了十六个人,连转身都显得局促。出门在外,钱是最踏实的依靠,我不敢把钱放在柜子里,也没有什么贴身的包,便一直把钱塞在枕头底下,那方寸之地,成了我心里最安稳的角落。

日子像复制粘贴一般,今天重复着昨天的轨迹,上班、加班、睡觉,我在这样高速旋转的生活里,慢慢学着适应,也慢慢和宿舍里的人熟络了几分。直到同铺的同事低声提醒我,宿舍里的小偷很是猖狂,丢钱的事时有发生,听完这话,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那时身上揣着爸爸给我的仅有的200块钱,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也是我最后的底气,我不敢再放在枕头下,思来想去,索性把钱藏进了内衣里,贴身放着,才觉得安心。

果然,没过多久,宿舍里就有人丢了钱,慌乱和猜忌瞬间在狭小的宿舍里蔓延开来。我不知道是因为骨子里的自卑,还是因为平日里我总是独来独往的独立,所有的怀疑,竟一股脑地指向了我。那一刻,我只觉得浑身冰冷,百口莫辩。厂里很快安排了保安来搜身,推搡间,我藏在内衣里的200块钱掉了出来,红着脸蹲下去捡,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那钱上,沾着我的泪水,也沾着无端的侮辱。

我站在那里,无措又茫然,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闹。出门前,爸爸的叮嘱还在耳边,他说做人要诚实,要脚踏实地;妈妈的期待也凝在眼底,她盼着我在外能好好的挣口饭吃。这些话像千斤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让我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委屈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最后,钱被退还给了我,那些无端的怀疑似乎也随着这件事不了了之,可我心里的疙瘩,却再也解不开了。我辞了职,走出那家首饰厂,走出那道冰冷的扫描口,站在长安的街头,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我格格不入。我拨通了同学吴红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积攒的所有委屈和屈辱都化作哭声,我对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她静静听着,然后轻声说,来虎门找我吧。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了表姐夫袁军哥哥,那时候没有手机,只能打BB机,等着传呼台把消息转达给他,再等他回电话。电话接通时,我带着哭腔说,我做得不开心,想去桥头镇找他们。表姐夫没有多问缘由,只是耐心地告诉我,从长安到桥头镇该怎么走,坐哪趟车,在哪里转车,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