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刀两断

“昱欢,你当真要和我一刀两断?”

少年低哑的声音透过雨幕带了丝寒气,将神游天外的赵昱欢拉回现实。

跟人说分手还走神,也只有她了。

赵昱欢抬起眼睛,看着面前被雨水淋湿,茭白似的面容愈发清莹剔透的少年,点了点头。

姜吟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她双肩,带了丝凌厉的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不肯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可是很遗憾,她的表情里除了平淡,没有其他痛苦、挣扎的神色,甚至连一点可惜的情绪也没有。

姜吟怒火攻心,气极反笑不由勾起嘴角:“我再问你一遍,是伯父伯母让你这样做的,对吗?”

赵昱欢叹口气掰开姜吟扣在肩上的手,淡淡的开口:“不是的,是我自己想清楚了。姜吟,我们这些年的情分的确算得上青梅竹马,可没说青梅竹马一定要终成眷属的。你家现在在走上坡路,我家现在在倒大霉,你知道,我和你不可能的。”

要说赵昱欢从前没生过嫁给姜吟的心思,那倒是活见鬼。姜家是百年世家,到姜吟祖父父亲这两代都手握大权,依稀是要重回钟鸣鼎食巅峰的光景。而姜吟本人呢,又是他父亲这一支的独苗,长得好看不说,文韬武略上的本事也是惊才绝艳。赵昱欢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姜吟起,就对他芳心暗许了。

因为她是家中的二女,她的母亲在她前生了个姐姐,在她后生了个弟弟,赵昱欢就此成了夹在中间总被忽略的那个透明人,她自己幼时就意识到了,觉得家里没趣得很,所以一心想早点嫁给姜吟到他家去过日子。

但可惜天不遂人愿,她们赵家这两年突然倒了大霉,父亲依附的王质一党垮台了,他父亲也跟着从四品官贬到了六品,眼看着就要被外派出京。

这个时候呢,她父亲还想要替自己的女儿谋划一下。当年赵家煊赫时,已故的皇太后为赵家女儿赐了一桩婚事,与淮阳王世子结亲。这淮阳王是当今亲王中唯一的异姓王,祖先是当年的开国大功臣。但毕竟功高震主,这些代换下来,淮阳王一脉已经日渐衰颓了。到了淮阳王赫连重这一代,他是承袭爵位的最后一代,也就是说,他的儿子赫连笙现在明面上还能好听的叫一声世子,实际上却再也不能继承淮阳王的身份了。

皇太后也是老了,仁心厚重,不愿看着赫连家就此衰败无闻,当年给定了这桩婚。可当时赵家如日中天,正在朝中呼风唤雨,赵昱欢他爹哪里舍得就这样浪费了女儿的姻缘,于是按下一直没提。

赫连家那边呢也是谢过太后好意,但清楚自己大势已去,赵家既然不愿意,他们也就不提呗。

可坏就坏在,现在赵家倒大霉了!按照这个贬法,他们家迟早得滚出京城,可是外放之地能是什么好地方?不过都是一些穷山恶水、瘴气缭绕的不毛之地。

他们夫妻二人倒是一把老骨头无所谓了,难道忍心花样年华的女儿也这样蹉跎过去?

当即,这桩婚姻被重新提起,赵家要嫁一个女儿给赫连家,这样这个女儿就可以留在京城,不必跟着外放。

可是嫁哪个女儿呢?父母二人把赵昱欢和姐姐赵曦乐叫到跟前,让她们抽签。

“谁抽中的签子长,谁就嫁。”一个放着草签的匣子摆在姐妹二人跟前。

赵昱欢还很纳闷,父母这次居然让她和姐姐公平竞争,最后签子亮出来,她的草签居然更长。

然后她的父母就反悔了,让姐妹二人重抽。

赵曦乐打掉赵昱欢伸向匣子的手,说:“不用再抽了,我跟你们去外放,我随你们走。让昱欢留下吧。”

赵昱欢看到父母几乎不舍得要落下泪来:“这怎么行呢,外面那些地方,生活清苦,你要遭一辈子罪的。”

赵昱欢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人互诉衷肠。

最后终于诉完了,父母才把目光看向赵昱欢,以一种施恩的带有责骂她不懂事的语气道:“昱欢你可看见了,你要留下来嫁人吗?”

言下之意是,你可都看见了姐姐是怎么为了给你机会要跟他们走的,你确定要让对你这么好的姐姐就这样跟我们去受苦?

赵昱欢心底挺麻木的,她装听不懂,在父母快要气得厥过去的目光下淡淡的点头:“嗯,你们就放心去吧,我会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辜负姐姐的好意的。”

“你!”母亲指着她。可话最终没有说下去。

毕竟是二女儿抽到了长签。

父母离去后,赵曦乐拍拍赵昱欢垂在膝盖上玩编草的手:“阿欢,姐姐想要问问你,你一个人留在京城,对自己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赵昱欢百无聊赖抬起头:“打算?嗯,天气好出去晒晒太阳,天气不好躺在家里做饭打扫孝顺公婆伺候丈夫。”

赵曦乐被逗笑了:“别乱说了,姐是同你说正经的。阿欢,你留下来嫁给赫连世子,说实话那边的情况也是快瘦死的骆驼,姐姐想的是,你在京中待着,等姜吟那小子能成事了,赫连家也败彻底的时候,你就再嫁给姜吟,凭他对你的情谊,应当不会嫌弃你。”

赵昱欢看着姐姐的笑容有点诡异了。凭什么觉得姜吟以后还会惦记她?她可没什么让人恋恋不忘的姿色。再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说自从武皇那朝后,女子和离的事情也不在少数,但也不是你想和离就和离的。

“哎呀,我就知道你压根就不关心这件事。赫连笙你知道吧?就是你要嫁的那个世子,是个病秧子!你当赫连家为什么还能同意这门婚事呢,真当他们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还不是他家儿子已经病入膏肓了,需要快点成婚冲喜。除了咱们家,哪个正经的官家小姐想嫁过去当寡妇?”

赵昱欢看着赵曦乐,赵曦乐咳了咳,抿唇正色道:“当然,姐姐不是因为要当寡妇才让你的,而是真的觉得你留在京城才有大造化。姜吟那边,既是个麻烦,也是个转机。而父母那边,我跟过去也能让他们好受些。”

赵昱欢突然拉过赵曦乐的手,轻轻一扯,她的袖子里立即掉出一截掐掉的草签来。

赵昱欢看了那草签,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觉得在姐姐白皙的手腕上,煞是青翠夺目。

她看了两眼收回眼神,说:“姐姐你别害我了,也别担心我,你违逆了父亲母亲也要让我留下,我以后的日子会好好过。”

“诶。”赵曦乐郑重的答应了一声,看到那截草签,将她抖了下去。

母亲提前往她怀里送了作弊的长草签,但她没有拿出来。

这根收起的草签,既是她替父母给妹妹的愧疚补偿,也是她对父母和妹妹各自的成全。

确定好要赵昱欢要嫁给赫连笙的事情后,赵昱欢就要和姜吟说开了。

二人相约了以前常去的茶楼,赵昱欢在后院里对姜吟说了要和他分开的事。

哎,刚才还好好的天,突然就下起了雨淋在院落里,两个人也都湿了,又不是没有进去避雨的地方,偏偏要这样愣怔着,显得多苦情一样。

赵昱欢别开心里的苦笑,最后抬起眼看了眼姜吟,丢下一句:“姜吟,我们就此别过。”随后迈着姗姗的步子往茶楼前走去。

所幸,他没追上来。

所幸,姜吟不是个痴缠霸道的人。

所幸,他对她的喜爱还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所幸……迈出茶楼前的最后一步,赵昱欢突然扶住了柱子,脚步虚浮了一下。

她又在所幸什么呢?自小到大,连这唯一像礼物一样降临在她生命里的意外美好,都未曾坚定的选择她。

她是可悲啊还是可笑啊。

不过她甩了两下脑袋,又逼自己迈起步子来。

她要回家,准备自己嫁人的事。

因为赵家的外放可能会随时发生,所以赵昱欢和赫连笙的婚期订得很马虎,就在下月初八。

嫁妆呢她母亲早已为她准备好了,毕竟家里就那么多财产。可拿到嫁妆单的时候,赵昱欢还是很惊讶,居然比自己预想的多了足足一倍。

母亲崔氏话音里带着深沉的意味将单子交到赵昱欢手里:“这是娘所能拿出来的最丰厚的嫁妆,是你未来在王府的底气,日后即使王府败落了,凭这份嫁妆,只要你好好打点,也够你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

赵昱欢道了声谢收下来,见母亲还没走,她绣盖头的手又停下,说:“母亲放心,我会时不时寄钱给你们的。”外放不比在京任职,各地方有各地方的地头蛇,纵然千金万贯带过去,稍微一出差错就可能荡然无存,还不如放在出嫁女儿这里保管着。

“哎,娘不是让你……哎,只要偶尔在我们遇到困难时你能周转一下,就够了。”崔母眼睛挤着,忧怆的弥漫着雾气。

她本意也是让二女儿好好照顾自己,毕竟一家人都走了,她在夫家也是个没什么底气的。可是真这样说了,日后外放的日子又不好说,万一真遇到了困难,难道就咬死不让二女儿帮忙了?

赵昱欢不明白她母亲接连两个叹气是什么意思,只点点头,就再一句话不说,专心绣盖头了。

出嫁前的日子里,她一会儿想家人外放的事情,一会儿想未来在赫连家的生活。

只有极少的时候,她想起姜吟。

绣盖头绣久了,她望着跳动的灯芯,望着望着就出神了。

幼年时,赵家刚发迹,搬到了王公大臣聚居的安国坊。姜家就在赵家隔壁。

赵昱欢性格跳脱,母亲请了很好的大家为姊妹二人讲课,赵昱欢听不到十句就打瞌睡,被大家看到了也是挨打,她便借口要去如厕,偷偷跑出去玩。

这时她爬树上墙的本事倒是厉害得很,西苑一棵老高的梨树,她三两下就能上去。

这个春天雨水丰沛,气候温暖,梨树发了蓊蓊郁郁千堆雪一般的梨花,赵昱欢趁着天晴上树想在梨花从下躲懒晒太阳,这时她却听到旁边的院落里有“呲呲”的刀剑声。

赵昱欢拨开梨花枝一看,只见隔了三尺巷子的另一个院落里,阳光静谧的洒在地上,一个穿着短打的小男孩正在拿着厚沉沉的一柄长剑练功。

真有趣,他练剑一会儿像在跳舞,一会儿像在写字,龙章凤篆、银钩铁画的,一套功夫下来行云流水。

待一套练完,收剑,人转过来,又是活脱脱画上才有的仙童的样子。

年仅七岁的赵昱欢看到那时的姜吟转头朝树上看来,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喂,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赵昱欢给姜吟说的第一句话,说完还没够,看着少年冷冰冰的神色,她竟然还给他抛了枝梨花。

那男孩一下就接住了,不欲理睬赵昱欢,转身欲走,却又听得赵昱欢清脆的嗓音从树颠传来。

“别丢了那支梨花,捡起来,一朵梨花就是一个梨,等我家的梨树结果了,我给你送。”

姜吟莫名其妙,难道他姜家会短了他的梨吃不成?

但终究因为这话,他又朝那树上的女孩看了一眼。

旁边府邸宅院里的这株梨树真的是很罕见的硕大,枝丫茂密、花朵繁馥。

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刮过一阵轻风,吹起梨树上千多万多的生灵震颤如雨,簌簌坠落。

而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什么情愫,好似透过了这么远的距离,也传到了他的目光里。

他的心突然如那些颤动的花蕊一样颤了颤,待反应过来时,才觉得喉干舌燥,耳热头晕,再不想看她一分一毫,他转身头也不回到厢房里去了。

赵昱欢还以为恼到这个人了,心底有些不是滋味,窝在梨花的疏影里,渐渐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和那个男孩成为了好朋友,他天天带着她一起玩。

第二天,当她再次爬上梨花树梢时,旁边院落里一道目光也听到动静瞥了过来。

姜吟没有说话,专心练习武功。

赵昱欢呢就坐在树枝上,懒洋洋的看他练武。

如此过了许久,梨花落尽了,一颗颗青绿的小果实挂在了树上。

这个甜梨成熟的季节,姜吟对赵昱欢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要给我尝你家的梨吗?”

院落里收剑的少年朝树上的赵昱欢伸出手。

赵昱欢啃着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随即她又晃荡着双腿,傲气的道:“我的梨花呢?”

姜吟突然一个健步冲过来,一只手就翻上了他家的围墙。

紧接着赵昱欢看他从怀里窸窸窣窣摸出一个东西,是块梨花形状的翡翠。

“你折的那枝梨花早死了,用这个跟你换,成吗?”姜吟据于墙头,掌心摊着那枚婉转着晶莹水色的梨花翡翠。

赵昱欢当时还不知道这东西的价钱和可能被扣上的意义,她只问了句:“不是偷的吧?”

姜吟转身就要走:“爱要不要。”

赵昱欢也不急,看他跳下了墙,忽然丢下手中那个梨,口中惊呼着叫了声“哎呀”。

待姜吟再回头看树梢上时,哪里还有人,只剩下空空荡荡挂着梨子和梨叶的梨树。

姜吟暗道一声不好,那女孩不会因为太激动一时从树上摔下去了吧?看她成日都来这树上无所事事,想来家中也没有贴身看护的婢女,别摔下去直接一命呜呼了。

姜吟赶紧又跃上墙去,跳过了墙。

在他站在赵家的墙头向下看想要跳下去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抬起看了过来,眼睛里满是得意:“要吗?”

赵昱欢手里挥了挥梨。

姜吟看着,忽然听到自己很坚定的说了声“要”。

听见他的回答,赵昱欢将梨子抛给他。

他稳稳接住了,二人就在这样的位置静静的啃梨子。一直啃到饱。

之后,姜吟就经常和赵昱欢一起玩了。

不再局限于墙头树上院落里。

过中秋节时,姜吟随母亲一同来了赵家送中秋的大闸蟹,姜吟第一次以邻居的身份拜访了赵家,赵昱欢的父母让姜吟多来找他们的孩子玩。

但,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是缘分天注定,又或许是赵昱欢故意为之,姜吟只跟她玩,并不同赵曦乐和弟弟赵灿喜有过多交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