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议事·抉择

暴雨下了整夜,直到天光大亮才渐渐停歇,雨后的石碾村笼罩在浓重的雾气里,空气湿冷得刺骨,却压不住全村人心头的惶惶不安。

陈成浑身湿透,背着昏死的赵强,牵着二狗的手,踩着泥泞的山路回到村里时,村口早已围满了村民。昨夜乱葬岗的异动、漫天翻涌的黑气,还有隐约传来的嘶吼,早已惊动了所有人,老村长拄着拐杖守在最前面,王婆子攥着衣角来回踱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焦灼,看到陈成归来,人群瞬间涌了上来。

“成娃,咋样了?赵强没事吧?乱葬岗的封印……还顶得住吗?”老村长快步上前,抓住陈成的胳膊,指尖颤抖,声音里满是急切。

陈成放下赵强,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的尸印依旧泛着青黑,顺着小臂攀延,昨夜强行激活封印,耗光了他大半气力,尸印的隐痛持续不断,识海里还残留着尸王的低语。他抬眼扫过围拢的村民,沉声道:“赵强暂时没事,封印也勉强稳住了,但撑不了多久——三日之后,尸王必破封而出。”

“三日?”

“尸王要出来了?那我们怎么办啊!”

“乱葬岗的封印都挡不住,我们这些普通人,根本就是送死啊!”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哭腔、议论声搅在一起,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吓得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有人紧紧抱着家人,浑身发抖;还有人眼神躲闪,悄悄往后缩,全然没了立约时的坚定。

王婆子看着昏死的赵强,又看向陈成狰狞的尸印,老泪纵横:“作孽啊,两百年的债,终究还是躲不过……成娃,你是守村人,你可得想想办法,救救村里的老小啊!”

“都安静!”陈成猛地提高声音,带着守村人的威严,震得全场瞬间噤声,“慌解决不了问题,哭更挡不住尸王。都去村口空场集合,召开议事会,把事情说透,定好生死对策,谁都不许缺席!”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村民们虽心有恐惧,却还是乖乖听从,扶老携幼,朝着村口空场挪动。二狗懂事地背起赵强,跟在陈成身后,小脸上满是凝重,昨夜的危机他亲身经历,清楚三日之后的浩劫,远比想象中更可怕。

村口空场就设在守村碑旁,雨后的地面泥泞湿滑,村民们或站或坐,挤得满满当当,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成站在守村碑前,碑上的血色手印依旧清晰,一百五十六条新规在雾气中泛着微光,可此刻,却没人再敢笃定能守住这份约定。

他将昨夜乱葬岗的变故、尸王的怨念强度、封印的破损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众人,没有丝毫隐瞒,最后抛出两个抉择,声音掷地有声:“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全村撤离,即刻动身前往青禾堡,那里有猎人工会,有更强的封印,能保大家性命;要么留下死守,青壮加固封印,老弱做好防备,拼尽全力拖延时间,为撤离争取生机。”

两条路,一条求生,一条赴死,瞬间将村民们推入两难的境地,空场之上,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没人率先开口,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我不走!”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王婆子,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身,浑浊的眼中满是倔强,“我生在石碾村,长在石碾村,爹娘埋在村后山坡,老伴儿的名字刻在亡者碑上,我的根在这儿,死也要死在这儿!青禾堡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也不想离开这儿。”

她的话,戳中了村里不少老人的心思,几位白发老者纷纷点头附和:“王婆子说得对,我们活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就算尸王来了,也认了,绝不走!”

“要走你们走,我们留下,守着村子,守着祖坟!”

老人的态度坚决,年轻人们却炸开了锅,刚上任的新村长李阳,攥着拳头,脸色凝重地开口:“我不同意留下,尸王两百年的怨念,封印都挡不住,我们留下就是白白送死!石碾村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青禾堡有活路,我们该带着老小往生路走!”

他的话得到了不少青壮年的赞同,一个年轻汉子站起身,声音带着慌乱:“李阳说得对!巡逻队那么多人都没了,成娃再厉害,也挡不住尸王,我们不能拿命赌!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得带他们走!”

“可要是撤离,路上遇到鬼物怎么办?青禾堡会不会收留我们?”有人提出顾虑,脸上满是犹豫。

“总好过留在村里等死!”年轻汉子立刻反驳。

一时间,撤离与死守的争辩愈演愈烈,双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空场上的气氛愈发紧张。有人偷偷抹泪,有人唉声叹气,还有人眼神闪烁,悄悄收拾起行李,显然是打定主意独自撤离。

陈成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众人争辩,没有打断。他用半朽的夜枭眼扫过人群,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有人贪生怕死,有人故土难离,有人顾虑家人,有人心怀担当,人性的复杂在绝境下展露无遗。他理解每个人的选择,毕竟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立约时的同心,终究抵不过生死关头的考量。

“师父,我留下,我跟你一起守着村子!”二狗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陈成身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坚定,没有丝毫惧色,“我学了刻符,学了守夜,能帮师父挡鬼,绝不拖后腿!”

陈成看着少年,心中一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昏死的赵强缓缓苏醒过来,他靠在石碑上,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的血咒纹路淡了许多,却也清楚自己险些酿成大祸。他撑着身子,艰难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也留下,是我身上的血咒引动了尸王,是我的错,我该留下来赎罪,用我的命,再守一次封印。”

“赵强,你别犯傻!你的血咒还没解,留下就是送死!”李阳连忙劝道。

“正因为血咒在我身上,我才更该留下。”赵强摇着头,眼神决绝,“我要是走了,尸王还是会循着血咒追来,到时候害了大家,我一辈子都不能安心。成娃,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加固封印,我就怎么做,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护住村子。”

赵强的表态,让不少动摇的村民沉默了。老村长看着争执不休的众人,长叹一声,拄着拐杖走到中间:“吵解决不了问题,成娃说得对,撤离是生路,死守是担当。我看,不如就按成娃的意思来,老弱妇孺先撤离,由李阳带着,往青禾堡走,二狗年纪小,也跟着撤离队伍;青壮留下,跟成娃一起加固封印,拖延三天,等撤离队伍安全抵达,我们再想办法脱身。”

这个折中方案,瞬间让众人冷静下来。老弱有生路,青壮有担当,既顾全了性命,也守住了故土的最后尊严。李阳皱着眉,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好,我带老弱撤离,我会尽快联系青禾堡的猎人,让他们来接应你们,你们一定要保重,千万别硬拼!”

“我们留下!”

“算我一个!守了这么久,不能就这么走了!”

不少青壮年纷纷举手,主动选择留下,刚才吵着撤离的人,也红了脸,不再争执。那些打定主意独自撤离的人,看着身边主动留下的同伴,羞愧地低下了头,默默放下了行李,选择与村子共进退。

没人再说话,可那份散沙般的恐慌,已然渐渐凝聚成一股同心的力量。守村碑上的血色手印,仿佛在此刻重新焕发光芒,立约时的誓言,再次浮现在每个人心头——遇鬼共抗,有难同当,不离不弃。

陈成看着眼前的景象,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心中的沉重散去几分。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全场:“既然定了,那就即刻行动。李阳,你带撤离队伍收拾行囊,只带干粮和必需品,一个时辰后出发,路上由二狗引路,他记着沿途的鬼物分布,能避开凶险。留下的人,跟我去乱葬岗,即刻加固封印,刻制镇魂符,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

“好!”

众人齐声应和,没有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老弱妇孺们开始默默收拾行囊,没有了哭声,只有匆匆的脚步声,她们知道,自己的安稳,是留下的亲人用性命换来的,只能尽快撤离,才能不让他们分心。青壮年们则围在陈成身边,等着他分派任务,眼神里满是决绝。

陈成迅速分派事宜:会刻石的,跟着他去乱葬岗刻制镇魂符;懂草木的,去后山采挖镇魂草、晒干艾草,制作驱邪道具;力气大的,去搬青石板、石料,修补封印阵的裂痕。他将怀中的棺木碎片取出,碎片上的“永”字符文微光闪烁,沉声道:“这碎片是封印核心,能镇住尸气,我们以它为中心,布下一百零八道镇魂符,层层加固封印,就算挡不住尸王,也能拖够三天!”

“听成娃的!”

众人齐声呼应,纷纷行动起来,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退缩。王婆子悄悄给陈成塞了一袋干粮,抹着泪叮嘱他一定要活着;李阳反复确认撤离路线,一遍遍嘱咐二狗照顾好老弱;赵强强撑着身子,跟着青壮年去搬石料,哪怕走得踉跄,也不肯停歇。

陈成站在守村碑前,看着忙碌的村民,手腕上的尸印依旧隐痛,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尸王的危机近在眼前,三日之期步步紧逼,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并肩作战的村民,有传承技艺的徒弟,有同心立约的羁绊,纵使前路是九死一生,他也会拼尽全力,守住这份生死相依的约定。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撤离队伍整装待发,老弱妇孺背着行囊,站在村口,望着留下的亲人,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李阳走到陈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成娃,赵强,各位乡亲,石碾村的老小,就拜托你们多拖几日,我们到了青禾堡,一定立刻搬救兵回来,你们千万要保重!”

“放心走吧,我们等着你们回来。”陈成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狗背着行囊,走到陈成身边,仰着小脸,眼眶泛红:“师父,我一定把大家安全带到青禾堡,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千万别受伤。”

“好,师父等你。”陈成俯身,帮他理了理衣襟,“路上小心,遇事别慌,用我教你的观察之法,避开凶险。”

少年重重点头,抹了抹眼泪,转身跟上撤离队伍,一步三回头,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陈成转过身,看向留下的二十多个青壮年,握紧手中的刻符刀,声音铿锵:“走,去乱葬岗,守我们的村,护我们的家,拼尽最后一分力,绝不让尸王踏出乱葬岗一步!”

“拼了!”

众人齐声呐喊,声音穿透雾气,响彻山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张张坚毅的脸庞。一场关乎生死的死守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