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石碾村的青石板路上还凝着昨夜的雨珠,踩上去咯吱作响。陈成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光掠过守村碑上密密麻麻的血色手印,最终落在身旁蹦蹦跳跳的少年身上。
二狗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褂,背上背着陈成为他亲手缝制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他这几日刻好的简易“镇”字符和半块麦饼。少年的小脸上满是雀跃,却又强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学着陈成平日里的样子,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山路,活像一只急于展翅的雏鹰。
“师父,咱们真的不带王婆婆做的干粮吗?她凌晨就起来烙了饼,还煮了鸡蛋。”二狗回头,看着村口那抹佝偻的身影,有些不舍。王婆子正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用力挥着手,示意他们放心出发。
陈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带了,在包袱最底下。”他顿了顿,声音放柔,“这次去鬼市,不比往常。以前是为了捡漏换钱,这次是为了寻解咒方和养目石,前路未知,带得越少,越能应对突发状况。”
话音刚落,老村长带着几个壮丁,抬着两块厚重的青石板走了过来。石板上,是陈成昨日连夜拓印的亡者碑全文,一百零七个名字清晰可见,拓片边缘还凝着淡淡的金光——那是新约立成后,亡者执念与守村碑力量交融的痕迹。
“成娃,这拓片你带上。”老村长将拓片小心翼翼地塞进陈成的包袱,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布卷,“这是村里攒下的所有积蓄,二十块银元,还有五张鬼市通行的‘阴帖’。当年李瘸子兄弟在时,和鬼市的一位摊主有过交情,这阴帖就是信物,能保你进阴市,不被小鬼骚扰。”
陈成接过布卷,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银元,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二十块银元,是石碾村家家户户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全村人的希望。他攥紧布卷,对着老村长深深躬身:“村长放心,此去鬼市,我必寻得解咒方与养目石,不负全村所托。”
“还有赵强!”老村长猛地抓住陈成的手腕,浑浊的眼中满是恳求,“赵强那孩子,命苦,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我会的。”陈成点头,目光坚定。赵强此刻正被安置在他家的破屋里,棺木碎片压在他的胸口,暂时压制着血咒的发作,可他脸上的青紫色纹路,依旧在时不时地浮现,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解开血咒,刻不容缓。
告别了村民,师徒二人踏上了前往鬼市的山路。
鬼市藏在青禾堡与石碾村之间的乱山坳里,名为“鬼市”,实则是人与鬼交易的场所,分为“阳市”与“阴市”。阳市在白日开放,多是些普通的摊主,售卖些低级鬼物、残破符纹,或是寻常的山货药材,来此的多是附近的村民和初出茅庐的猎人;而阴市则在子夜开放,需持阴帖或有高阶鬼物信物,方能进入,里面售卖的,皆是封印道具、禁术残卷、高阶鬼物的执念物,甚至还有传说中的“镇魂草”。
以往陈成来鬼市,最多只敢在阳市的边缘徘徊,捡些别人看不上的残破符纹,换些口粮。可这一次,他要找的镇魂草与养目石,皆是阴市的稀罕物,他必须深入阴市,才能寻得一线希望。
山路崎岖,两旁的草木上还挂着晨露,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陈成走在前面,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刻符刀上,左眼的鬼卒眼皮虽已破损,却仍能感知到周围的鬼气波动,右眼的夜枭眼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二狗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本简易的《守夜笔记》,一边走,一边按照陈成交给他的方法,记录着沿途的鬼物分布:“离石碾村三里,松树林,有三只游怨,执念之光为淡蓝色,应是迷路的亡魂,无攻击性;五里,小溪旁,有一只饿死鬼,执念物为半个窝头,已用麦饼引开……”
少年的声音清脆,条理清晰,与数月前那个胆小怕事的孩子,判若两人。陈成听着他的记录,心中倍感欣慰,却也愈发警惕。入秋之后,山间的鬼物愈发活跃,尤其是靠近鬼市的区域,鬼物的数量和强度,都远超石碾村周边。
果然,行至半山腰,一阵凄厉的鬼哭突然从前方的密林里传来,紧接着,十数道黑影朝着师徒二人扑了过来。那是一群“怨魂”,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气,是被鬼市的阴气吸引而来的低级鬼物。
“师父,是怨魂群!”二狗脸色一变,立刻停下脚步,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镇”字符,紧紧攥在手里。
“别怕,按我教你的做。”陈成沉声道,脚步未停,反而迎着怨魂群走了上去。他没有拔刀,而是闭上左眼,激活破损的鬼卒眼皮,瞬间,周围的鬼气分布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这群怨魂,虽数量众多,却各自为战,执念杂乱,没有首领,最易对付。
“二狗,用‘引魂符’,引着它们往左边的枯木堆去。”陈成开口,声音冷静。
二狗立刻应声,掏出早已备好的引魂符,捏诀点燃。符纸燃烧,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散发出一股吸引怨魂的气息。那些怨魂果然被光芒吸引,纷纷改变方向,朝着枯木堆扑去。
“好,就是现在!”陈成眼中精光一闪,右手抽出刻符刀,指尖凝聚起一丝守村人的金光,在地面上快速刻下一个简易的“封”字符。紧接着,他掏出棺木碎片,朝着枯木堆的方向一挥,碎片上的“永”字符文亮起,一道金色的封印光波瞬间扩散开来。
“轰!”
光波击中怨魂群,那些怨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的黑气瞬间消散,化作一道道白光,消失在空气中。而那堆枯木,则被封印光波击中,燃起熊熊大火,将怨魂残留的执念,烧得一干二净。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二狗看呆了,直到大火燃起,才反应过来,跑到陈成身边,满眼崇拜:“师父,你太厉害了!这么多怨魂,一下子就解决了!”
陈成收起刻符刀和棺木碎片,淡淡道:“不是我厉害,是你观察得仔细,引魂引得准。记住,对付鬼物,永远不要急于动手,先观察,找规律,再出手,方能事半功倍。”
“嗯!我记住了!”二狗用力点头,立刻将刚才的战斗过程,详细地记录在了《守夜笔记》里。
师徒二人继续前行,一路上,又遇到了几波鬼物,有狡猾的山魈,有贪婪的饿鬼,还有被鬼气操控的野兽。陈成始终让二狗先观察,再制定战术,少年的应变能力和观察能力,在一次次实战中,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日落西山时,他们终于抵达了乱山坳。
远远望去,乱山坳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想象中的阴森恐怖截然不同。坳口立着一块巨大的黑石,上面刻着两个血红的大字——“鬼市”。黑石旁,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黑色的短褂,脸上戴着狰狞的铜面具,手里握着刻有符纹的长刀,正是鬼市的守门人。
此刻,阳市的交易已经接近尾声,摊主们开始收拾摊位,而不少手持阴帖的人,则开始在黑石旁排队,等待着子夜阴市的开启。
陈成带着二狗,走到队伍的末尾,默默排队。周围的人,大多穿着猎装,身上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鬼气,眼神警惕,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时不时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陈成和二狗。
一个穿着华丽猎装的年轻男子,走到陈成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小子,你也配来阴市?看你这模样,毛都没长齐,还有个拖油瓶,怕是连阳市的地摊都逛不明白吧?”
陈成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用夜枭眼观察到,这个年轻男子,身上穿着的猎装是用高阶鬼物的皮毛制成的,腰间挂着的符牌,是猎人工会的中级徽章,可他的眼神浮躁,周身的鬼气杂乱,显然是靠着家族势力,才获得了这些东西,自身的实力,却平平无奇。
“怎么?哑巴了?”年轻男子见陈成不说话,愈发嚣张,伸手就要去夺陈成背上的包袱,“识相的,把你的阴帖交出来,再滚出队伍,不然,我让你今天走不出鬼市!”
二狗见状,立刻挡在陈成身前,握紧手里的刻符刀,怒声道:“你别欺负我师父!我师父是封印尸王的守村人,比你厉害多了!”
“封印尸王?”年轻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就他?一个断指的半瞎,还封印尸王?真是笑掉大牙!我看你们是活腻了,敢在鬼市说大话!”
说罢,他抬手就要朝着二狗打去。
“住手!”
一声厉喝突然传来,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刀气,朝着年轻男子的手腕劈去。年轻男子脸色骤变,连忙后退,躲过了刀气,怒声道:“谁?敢管我的事!”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延伸至下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猎装,腰间挂着一把巨大的猎刀,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息。
“刀疤刘!”年轻男子看到汉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刘队长,我……我只是和他们开个玩笑。”
刀疤刘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年轻男子,沉声道:“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在此地,禁止私斗,禁止欺凌弱小。再敢放肆,我便废了你这身修为,扔去喂鬼!”
“是是是,我再也不敢了!”年轻男子连连点头,灰溜溜地逃回了队伍,再也不敢看陈成一眼。
刀疤刘这才转过身,看向陈成,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刻符刀和怀中露出的棺木碎片一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是石碾村的守村人?”
陈成心中一动,拱手道:“在下陈成,正是石碾村守村人。不知阁下如何得知?”
“石碾村的守村人,刻符刀的样式,与李瘸子前辈的一模一样。”刀疤刘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目光落在二狗身上,又看了看陈成的断指和鬓角的白发,“你封印了乱葬岗的尸王?”
“侥幸而已。”陈成淡淡道,没有过多炫耀。
刀疤刘点了点头,眼中的欣赏更甚:“李瘸子前辈当年,也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守村人,可惜……”他话锋一转,看向黑石旁的守门人,“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烦请通融,让他们提前进入阴市。”
守门人对视一眼,看到刀疤刘腰间的猎人工会高级徽章,不敢怠慢,立刻点了点头:“刘队长吩咐,自然照办。”
说罢,他们打开黑石旁的一道暗门,对着陈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多谢刘队长。”陈成再次拱手道谢。
“不必客气。”刀疤刘摆了摆手,“我也正要进阴市,正好同行。我看你师徒二人,第一次来阴市,怕是会遇到不少麻烦,我带你一程,也算是还了李瘸子前辈当年的一份人情。”
陈成心中感激,点了点头,带着二狗,跟着刀疤刘,走进了暗门。
穿过暗门,一股浓郁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与阳市的喧嚣不同,阴市之中,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鬼火,在街道两旁闪烁,照亮了两旁的摊位。
阴市的街道,是用青黑色的冥石铺成的,踩上去冰凉刺骨。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摊主们大多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样貌。摊位上,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冒着绿光的鬼眼,有刻着诡异符文的骨头,有散发着清香的草药,还有残破的古籍。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与鬼物、封印相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行走在阴市的街道上,周围的人,都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尤其是看到刀疤刘跟在陈成身边,更是不敢有丝毫异动。
“阴市的摊主,鱼龙混杂,有不少是高阶鬼物化形,也有一些是被逐出师门的邪修,还有像我这样的猎人。”刀疤刘一边走,一边给陈成介绍,“在这里,没有人情,只有交易。你想要的东西,要么用足够的钱买,要么用等价的东西换,切记,不要轻易触碰摊位上的东西,也不要轻易相信摊主的话。”
“多谢刘队长提醒。”陈成谨记在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摊位,寻找着镇魂草和养目石的踪迹。
二狗则紧紧跟在陈成身后,手里攥着《守夜笔记》,一边走,一边记录着阴市的摊位分布和售卖的物品,小脸上满是认真。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陈成在一个售卖草药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摊位的摊主,是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老者,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骷髅面具,摊位上,摆放着各种珍稀的草药,有能疗伤的“鬼面花”,有能压制鬼气的“镇魂叶”,还有能增强执念的“聚魂草”。
而在摊位的最里侧,一株泛着碧绿光芒的草药,格外显眼。那草药只有三寸高,叶片呈锯齿状,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花朵,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正是陈成要找的——镇魂草!
陈成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终于找到了解咒的关键!
“老人家,这株镇魂草,怎么卖?”陈成走上前,指着那株镇魂草,沉声问道。
老者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眼洞,看了陈成一眼,声音沙哑如破锣:“镇魂草,乃天地灵物,生长在青禾堡后山的镇魂崖,能解世间一切尸毒血咒,价值连城。你若想要,需用一样等价的东西来换。”
“不知老人家想要什么?”陈成问道。
老者的目光,落在陈成怀中的棺木碎片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我要你怀里的那块棺木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