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刻碑·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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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窖回来的第二天,陈成开始刻碑。
不是守村碑,是另一块碑。
亡者碑。
他选了村口老槐树旁边的一块空地,把一块青石立在那儿。石头是他从后山背回来的,和刻守村碑的那块一样大,一样沉。
二狗帮他搬石头,磨刀石,端水。他忙前忙后,一句话也不问。
但陈成知道他想问。
刻到第三刀的时候,二狗终于忍不住了。
“师父,这块碑刻什么?”
陈成没抬头。
“名字。”
二狗说:“什么名字?”
陈成说:“死的人。”
他停下手里的刀,看着那块青石。
“三年来,村里死了一百零七个。”
二狗愣住了。
一百零七个。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说:“这么多?”
陈成说:“你爹娘,算两个。你姐,算一个。你邻居赵大爷,算一个。你表弟二娃,算一个。”
二狗不说话了。
陈成继续刻。
第一刀,刻下第一个名字。
“陈大山”。
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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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下这三个字的时候,陈成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他爹的样子。不爱说话,但爱喝酒。喝多了就给他讲爷爷的事。讲爷爷怎么给龙虎山的道士刻碑,讲爷爷刻的碑怎么镇住那些东西。
他爹说,咱家刻碑的手艺,是祖传的。你爷爷那辈,还给龙虎山的道士刻过碑。那可是大人物。
陈成那时候不懂,龙虎山的道士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他懂了。
能跟鬼打交道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继续刻。
第二刀,刻下第二个名字。
“张桂香”。
他娘。
他娘话多,爱念叨,爱骂他爹,但骂完会给爹端饭。他娘爱种菜,院子里那点地被她种满了,一年到头有菜吃。他娘爱干净,屋里再破再旧,也要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他娘最后一次给他缝补丁。那时候他还小,棉袄破了,他娘在油灯下一针一针缝,缝完还拿牙咬断线头。
那件棉袄,他现在还穿着。
补丁还在。
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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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站在旁边,看着陈成刻。
他看着那两个字,小声说。
“师父,这是你爹娘?”
陈成点头。
二狗说:“我爹娘的名字,你能帮我刻上吗?”
陈成说:“能。一个一个来。”
他继续刻。
第三刀,刻下第三个名字。
“李铁山”。
李瘸子。
刻这个名字的时候,陈成的刀特别稳。
他想起李瘸子教他的那些规矩。吊死鬼,饿死鬼,山魈,游怨,徘徊,狼鬼,夜枭鬼。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想起李瘸子挡在他面前,举着火把,对着那两只山魈的样子。
想起李瘸子躺在炕上,那条灰白的腿肿得发亮,还笑着说“我还能撑几年”。
想起李瘸子死的那天晚上,手里还握着他儿子的木牌。
“狗蛋”。
六岁,爬树摔死的。
陈成刻完这三个字,在心里说。
“李叔,你教我的那些规矩,我都记住了。守村碑背面,我会一条一条刻下来。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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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刀,刻下第四个名字。
“王大山”。
巡逻队的队长。
那个举着火把,站在鬼物中间,大声喊“来啊”的人。
陈成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十七个人,十七团火,走进乱葬岗。他们以为能守住,能活着回来。
结果全死了。
王大山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的火把灭了,黑暗吞没了他。
陈成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手里还握着那根烧剩的木棍。
陈成把他手里的木棍拿下来,插在他坟前。
那根木棍,现在还立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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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
陈成刻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刻到晚上,从晚上刻到半夜。
二狗一直在旁边陪着。给他端水,给他磨刀,给他点灯。
刻到第三十七个名字的时候,陈成的右手开始疼。断指的地方又渗出血来,滴在石头上,和那些名字混在一起。
二狗说:“师父,你歇一会儿吧。”
陈成摇头。
“刻完再歇。”
二狗说:“那我也来刻。”
陈成看着他。
二狗说:“我会刻字。我爹教过我。”
陈成想了想,把刻刀递给他。
“从第四十八个开始。”
二狗接过刀,蹲下来。
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
刻完第一个名字,他抬起头,看着陈成。
“师父,这个字对不对?”
陈成看了看。
“对。”
二狗笑了,继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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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两个人刻了三十七个名字。
天亮的时候,陈成看着那块碑。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从第一个到第七十三个。
还有三十四个没刻。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腿都蹲麻了。
二狗也站起来,揉着眼睛。
“师父,我困了。”
陈成说:“回去睡吧。晚上再来。”
二狗点点头,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又跑回来。
“师父,我娘的名字,你刻了吗?”
陈成说:“刻了。第七个。”
二狗想了想,说:“第七个……是那个姓张的吗?”
陈成说:“你娘姓张?”
二狗说:“我娘叫张翠花。”
陈成愣了一下。
他翻了翻《守夜笔记》,找到第七个名字。
“张翠花”。
对。
二狗看着那个名字,眼眶红了。
他没哭。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师父,谢谢你。”
陈成说:“不谢。”
二狗走了。
陈成一个人站在那块碑前,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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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碑刻完了。
一百零七个名字,从“陈大山”到“赵小狗”。
每一个,都是一条命。
每一个,都有一个故事。
陈成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名字。
二狗站在他旁边。
王婆子也来了。
村长也来了。
还有那些活着的村民,一个一个,都来了。
他们站在那块碑前,看着那些名字。
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来,磕头。
有人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陈成没有哭。
他走到碑前,伸出手,摸着那些字。
第一个,陈大山。他爹。
第二个,张桂香。他娘。
第三个,李铁山。李瘸子。
第四个,王大山。巡逻队队长。
第五个,张二娃。张婶的儿子。
第六个,王老七。那个不听劝的酒鬼。
第七个,张翠花。二狗的娘。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他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第一百零七个的时候,他停下来。
“赵小狗”。
赵强的儿子。六岁。去年死的。被夜哭郎害的。
陈成想起那张脸。
婴儿脸。
圆圆的,嫩嫩的,长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
他看着那个名字,轻声说。
“我会找到那个东西的。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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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成没有守夜。
他坐在亡者碑前,一夜没睡。
二狗也来了,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半夜的时候,陈成突然开口。
“二狗,你知道我为什么刻这块碑吗?”
二狗说:“为了记住他们。”
陈成说:“对。也不对。”
他看着那些名字,慢慢说。
“李瘸子说过,刻碑不是刻字,是刻命。每刻一个名字,就等于让那个人多活一次。”
二狗说:“多活一次?”
陈成说:“在心里活。你记住他,他就没死。”
二狗低下头,看着那些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说。
“师父,我记住了。我娘,我爹,我姐,我邻居赵大爷,我表弟二娃……我都记住了。”
陈成点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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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陈成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
《守夜笔记》。
他翻开,在第一页后面,加了一行字。
“刻亡者碑,记一百零七人。每刻一名,忆其生平,录其故事。死者虽逝,记忆永存。”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站起来,看着那块碑。
晨光照在上面,那些名字闪闪发光。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
这就是守村人的责任。
守住活人,也记住死人。
他转过身,看着二狗。
“走吧。回去睡觉。今晚还要守夜。”
二狗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问。
“师父,以后我能刻碑吗?”
陈成说:“能。”
二狗说:“你教我?”
陈成说:“教。”
二狗笑了。
陈成也笑了。
虽然笑得很难看。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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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陈成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鬼卒。
只有那块碑。
一百零七个名字。
在阳光下,发着光。
他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叫过去。
陈大山。
张桂香。
李铁山。
王大山。
张二娃。
王老七。
张翠花。
赵小狗。
……
叫到最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谢谢你。”
他睁开眼。
醒了。
窗外阳光正好。
他躺在炕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那道裂缝还在,阳光从缝里透进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本子。
还在。
他摸了摸右手。
那圈黑线,又往上爬了一点。
快到胳膊肘了。
他看着它,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