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进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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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立好的第二天晚上,陈成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进乱葬岗。
不是去边上,是去里面。
去那具棺材那儿。
去那些光中间。
他要去看看,那道封印到底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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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像锅底。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通往乱葬岗的路。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进去。
不是蹲着看,是进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刻符刀在。那瓶鬼王血在。爷爷的两块木牌在。那个本子在。
都在。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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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乱葬岗边上,他停下来。
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那些光还在。四十七团。
有的在啃骨头,有的在走,有的在飘,有的在爬。它们和平时一样,做着它们一直在做的事。
他看着它们,一个一个认。
饿死鬼,在啃。它抱着那根骨头,啃了一夜又一夜。光比以前淡了,快散了。
徘徊,在走。它走十三步,停一盏茶,往左转,再走十三步。一遍一遍,和三年一样。
爬树的娃,在爬。它爬几步,滑下来,哭一会儿,再爬。它爬了二十年,还在爬。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在飘,在动,在等。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你们也在等。
等我进去。
等我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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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往里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些歪歪扭扭的碑,在他身边一个一个过去。有的立着,有的倒了,有的只剩半截。有的碑上有字,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字在看着他。
走了十几丈,他停下来。
闭上眼,再看。
那些光还在。离他更近了。
他睁开眼,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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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那片空地边上,他停下来。
就是这儿。
那具棺材就在前面。
他闭上眼,看。
那些光,全在这儿了。
四十七团,有一大半挤在这片空地上。
那具棺材在最中间。那些光从棺材里涌出来,涌出来,涌出来。它们围着棺材,转着,扭着,挤着。
他看着它们,心跳快了。
那道缝,又大了。
比上次看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倍。
那些光涌得更厉害了。它们从缝里往外涌,像水一样,止不住。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空地。
月光下,那具棺材静静地躺在那儿。
盖子歪着,那道缝黑漆漆的。
他看着那道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在叫他。
在叫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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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光没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没动。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离棺材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些光就在他面前。
四十七团,围着他,转着,扭着。
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凉,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
他看着它们,手握着刻符刀。
它们在看他。
那些光,没有眼睛,但他知道它们在看他。
一人四十七团光,就这么对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那些光慢慢让开了一条路。
一条通往棺材的路。
他看着那条路,愣住了。
它们在让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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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刀,往前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光中间。那些光在他身边,围着他,但没有碰他。
走到棺材跟前,他停下来。
那道缝就在他面前。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他蹲下来,看着那道缝。
那些光就是从这里面涌出来的。
它们涌出来,涌出来,涌出来。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不能碰。
李瘸子说过,不能碰。
碰了,就沾上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绕着棺材走了一圈。
那些字还在。
“永镇”,“封”,“镇”,“永”。
他刻深的那四面,还在。
但那道缝,在背面。
背面是他没刻的那面。
“永”字的那面。
他看着那个“永”字,心里突然明白了。
问题出在这儿。
这个字,是最早刻的。不知道刻了多少年了。它浅了,被风雨磨平了。
那些光,就是从这儿涌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字。
笔画还在,但已经很浅了。浅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伸出手,摸着那个字。
一笔一划,还能摸出来。
他看着它,心里想,得加深它。
加深了,那些光就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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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刻符刀。
那把刀,他磨了一下午。刀刃快得能剃头发。
他握着它,对着那个字的第一笔,下刀。
一刀下去。
那些光突然炸了。
它们涌上来,围着他,转着,吼着。他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吼,在叫,在威胁他。
他咬着牙,继续刻。
第二刀。
那些光更疯狂了。它们往他身上扑,往他脸上扑,往他眼睛里扑。
他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它们就在他面前。
那些脸,又出现了。
他爹,他娘,张二娃,王大山,巡逻队的那十七个人。
他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娘说:“儿啊,别刻了。”
他爹说:“让它们出来吧。”
张二娃说:“陈成哥,我好冷。”
王大山说:“举着火把,别灭。”
他看着他们,手在抖。
但他没停。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刻到第六刀的时候,那些脸变了。
变成婴儿脸。
一张一张,圆圆的,嫩嫩的,挤在一起。
它们在笑。
在哭。
在叫。
他看着它们,手还在刻。
第七刀。
第八刀。
第九刀。
第十刀。
刻完十刀,他停下来。
那个“永”字,已经深了。
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看着它,喘着气,浑身都是汗。
那些光,慢慢退了。
它们从棺材里退回去,退回去,退回去。
那道缝,还在。
但那些光,不涌了。
他看着那道缝,心里想,镇住了?
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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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往后退。
退了三丈,又退了三丈。
一直退到空地边上。
他停下来,闭上眼,再看。
那些光还在。
四十七团。
但那具棺材,不再发光了。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具普通的棺材。
他看着它,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镇住了。
那些光,出不来了。
至少今晚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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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在第七十二页,他写下。
“进乱葬岗。刻深了棺材背面的‘永’字。十刀。那些光退了。那道缝还在,但不涌了。镇住了。至少今晚。”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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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乱葬岗,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歪歪扭扭的碑,在月光下一片白。
那具棺材,在最中间。
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
在等着他。
等着他再来。
等着他继续刻。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张大娃站在那儿,举着火把。
他看见陈成,愣住了。
“你……你还活着?”
陈成说:“活着。”
张大娃说:“你进去了一夜?”
陈成说:“一夜。”
张大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成说:“守村人。”
他走过张大娃身边,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
推开门,进去。
躺在炕上,闭上眼。
战场出现了。
他看着那些鬼卒,在心里说。
“退。”
战场慢慢淡了。
没了。
他睁开眼,黑。
再闭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他笑了。
它听话了。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鬼卒。
只有那具棺材。
那个“永”字。
他刻的那十刀。
在月光下,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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