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找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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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光消失后的第二天,陈成睡了一整天。
不是困,是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七天七夜,每天去乱葬岗,每天面对那些光,每天和它们说话,每天刻那些字。他以为自己能撑住,但那些光消失之后,撑着他的那股劲也没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屋顶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那个本子还在。刻符刀还在。那瓶鬼王血还在。爷爷的两块木牌还在。
都在。
他坐起来,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开。
翻到第六十九页,他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
“第七天,刻完第四面。那些光慢慢淡了。没了。它们解脱了。我续上了原来的约。”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收好。
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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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月光很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村子。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路。还有那些光。
四十七团。
乱葬岗那边,少了十四团。
那十四团,就是棺材里出来的那些。
它们解脱了。
他看着剩下的那些光,心里想,你们也会解脱的。
等我找到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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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村后山走。
不是去找那个东西,是去找石头。
他需要一块石头。
一块能刻字的石头。
一块能当碑的石头。
那具棺材上的字,他加深了。但那是木头。木头会朽,会烂,会撑不了多久。
他需要一块石头。
一块能永远镇住那些东西的石头。
李瘸子说过,最好的镇物,是石头。石头不会朽,不会烂,不会像木头那样,过几年就撑不住了。
他要去后山找一块石头。
一块能当碑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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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不远,走两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他站在山脚下,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那些山魈还在。三团暗红色的光,在林子里移动。大的那只,小的那只,中间那只。它们的颜色更深了,深得快看不见别的颜色了。
它们快突破了。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得快一点。
快一点找到石头。
快一点刻好碑。
快一点把它们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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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山里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草,在他身边一个一个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看。
看那些石头。
有的太小,刻不了几个字。有的太大,搬不动。有的太脆,一凿就碎。有的太滑,刻上去的字会掉。
他找了半个时辰,一块合适的都没找到。
他停下来,闭上眼,用鬼卒眼皮看。
那些山魈还在。离他不远,十几丈。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它们也在看我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们快突破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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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找石头,是为了镇东西。
但那些东西,是活的。
它们会动,会跑,会反抗。
他得找一块它们跑不掉的石头。
一块能放在它们中间、它们不敢靠近的石头。
他想起那具棺材。
棺材在乱葬岗中间。
那些光从里面出来,但出不来。
因为棺材在那儿。
镇在那儿。
他需要一块那样的石头。
一块能镇住它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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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走了半个时辰,走到半山腰。
就是那棵歪脖子树的地方。
他停下来,看着那棵树。
月光下,那棵树歪着,像一个人站在那儿,弯着腰。
他走到树跟前,伸出手,摸了一下。
凉的。
和那具棺材一样凉。
他蹲下来,看树根底下。
那儿有一块石头。
不大,也不小。正好能抱起来。青灰色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水冲过的。
他敲了敲。
声音脆。
好石头。
他把它抱起来。
很沉。比他想的沉。
他抱着它,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那些山魈还在。
他看着它们,心里想,等我刻好碑,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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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天快亮了。
他抱着那块石头,走到家门口。
门开着。
屋里有人。
他走进去,看见张大娃坐在炕边。
张大娃看见他,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夜。”
陈成把石头放下,看着他。
“什么事?”
张大娃说:“村长不行了。”
陈成心里一紧。
张大娃说:“昨晚他吐血了。吐了好多。我娘让我来找你。”
陈成转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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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长家门口,他停下来。
门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他走进去。
炕上躺着一个人。
是村长。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那团光还在他身上飘,淡得快看不见了,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陈成蹲下来,摸他的额头。
凉的。
不是死人那种凉,是快死的那种凉。
村长睁开眼,看见他。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来了?”
陈成说:“来了。”
村长说:“找着石头了?”
陈成愣了一下。
村长说:“我知道你要找石头。你爷爷当年也找过。”
他看着陈成,眼神很平静。
“你跟你爷爷一样。”
陈成没说话。
村长说:“他当年刻的那块碑,就在乱葬岗。你去看了吗?”
陈成说:“看了。”
村长说:“那块碑,镇了那么多年。现在快镇不住了。”
他看着陈成,说。
“你得刻一块新的。”
陈成说:“我找了石头。”
村长点点头。
“好。”
他闭上眼,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睁开眼,看着陈成。
“你那些规矩,那些图,那些本事,都留着。以后有人学,就教给他。”
陈成说:“我记住了。”
村长说:“还有一件事。”
陈成说:“什么事?”
村长说:“我闺女,埋在乱葬岗边上。你有空去看看她。”
陈成说:“好。”
村长闭上眼。
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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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坐在炕边,看着他。
那团光还在他身上飘。
越来越淡。
越来越浅。
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坐了很久。
直到天亮了,那团光还没灭。
他看着它,心里想,它还在撑。
在等什么?
等他刻好那块碑?
等他去看他闺女?
还是等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快。
快刻好那块碑。
快去看他闺女。
快找到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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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村长躺在炕上,那团光还在他身上飘。
他看着它,说。
“村长,等我。”
那团光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动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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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阳光下,看着手里那块石头。
青灰色的,光滑的,沉甸甸的。
他要把它刻成碑。
刻成一块能镇住那些东西的碑。
刻成一块能传下去的碑。
他抱着它,往回走。
走到家,把它放在院子里。
然后他进屋,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开。
在第七十页,他写下。
“找了石头。青石,后山半山腰,歪脖子树下。村长快不行了。我要刻碑。刻一块新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蹲在石头跟前,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刻符刀,开始刻。
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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